猪人

来源:奔流2019年第九期 | 作者:高涛  2020-03-11 15:19

猪人
 
 高涛
1
雪刚停,陈孝家的老母猪一口气就生下了十八个白生生的猪娃。突噜突噜的,羊屙屎蛋蛋似的。陈孝的女人水娥走路的姿势很欢实,眉头眼梢都荡着笑。一个猪娃七八百块钱,十八个是多少?上万块钱哩!
陈孝在猪窝前燃起一堆硬柴火,大冷的天,可不敢冻坏了猪娃。又吩咐媳妇水娥去烧水。说母猪这会儿身子正虚,得给弄些红糖水暖暖身子。水娥当下就乐了,瞭一眼陈孝说,真给猪喝红糖水?陈孝说,你一个月子坐出来,两罐罐红糖都喝光了!你能喝老母猪咋就不能喝?!狗东西竟然拿老母猪来挤兑她,水娥脚尖踢了一下男人的屁股,撂下一句,那你夜里和老母猪睡去!
当然是气话了。女人心里美气着哩!说完就闪进灶房。她化了多半脸盆的红糖水,间隔一会儿手指插进去试水温,等不烫手了,水娥就“咾咾咾”地唤猪,拿搅猪食的窄木板板把铁盆敲得当当响。圈里的母猪低头瞅了瞅铁盆,又抬头看了看水娥,将头就扭向一边,谁也不搭理。水娥就数落起猪来,你看你,平日看见稀屎没命似的,今儿个咋还牛得不行!端起小姐的架子来。我晓得你如今是我家的功臣,可也不能目中无人啊,要不是你这肚子争气,谁会把你当月婆伺候?
陈孝两口子说啥也没想到,他家的老母猪这么能生。生产前,猪肚子就大得邪乎,几乎拖在地面上。陈孝不止一次趁母猪静卧时把手捂在猪肚上,小家伙们在里面欢蹦乱跳,翻来倒去,想数也数不清。他曾对水娥说,怕是十个都有了。水娥说,我看十个都不止哩。谁会想到是十八个!这数字也太他娘的太吉利了,“18”就是“要发”啊。
2
陈孝一夜上都没合眼,他要给火堆里不断添硬柴,还得紧盯着猪圈,刚生下来的猪娃,皮糙嫩着哩,就怕老母猪把猪娃压死。以往这样的教训还少嘛!前些年猪娃不值钱,一个十块八块的,死了就死了,也没人心疼,拎着腿丢到土壕里喂野狗。如今不一样了,一个七八百块钱哩,能不上心嘛。陈孝像被注射了兴奋剂,他能感到每块肌肉都遭遇电击似的微颤。在夜火的映照下,猪娃金黄金黄的,陈孝的喜悦也金黄金黄的。就连吱吱哇哇的叫声在他听来也要比过百灵鸟的歌唱。
水娥见了陈孝就咯咯地笑。陈孝说水娥,你笑个啥?水娥说笑个啥,笑你娘个脚!水娥递一面小圆镜给陈孝,说,猪八戒照镜子你自个儿看。镜子里,他的眼珠子红得像一枚熟透的山楂。他吩咐水娥吃过饭去镇上买几斤醪糟,说母猪喝了奶水会更足。
熬到几个夜晚,陈孝实在撑不住了。他对水娥说,要不把猪挪进厦房吧?水娥说,又屙又尿的,还不把人臭死!陈孝说,让母猪睡脚地,地上再垫上一厚层干土。再说了,夜里可以把土炕烧热,炕上铺一层薄干土,等猪娃吃饱了喝足了就抱到炕上。这样既不担心猪娃被母猪压死也不会冻着。水娥酸酸地说,你还真会心疼猪!陈孝不怀好意地笑说,我不也心疼你嘛!水娥狠劲在男人手背拧掐了一下,陈孝就妈呀妈呀地吱哇叫。水娥说,早干啥去了,现在才想起叫妈了。打闹间,女人心里受活着哩。
陈孝说了,猪娃还小,满月前离不得人。我总不能天天夜里跟头母猪睡吧?水娥眼一瞪,跟母猪睡咋咧?跟母猪睡还委屈你不成!陈孝坏坏地看着水娥说,我就乐意和母猪睡,还爱听母猪夜里哼哼地叫唤。水娥操起猪食板追着要打,陈孝嬉皮笑脸的躲开了。过了会儿,水娥说,要不,让你娘住过来照看,等猪娃大些了,再让她走!陈孝就不吭声了。水娥明白陈孝的意思。她说,你要觉得张不开那口,我去说!
水娥真的就过去了。碗里盛了几个新出锅的青菜豆腐包子。在村街上见了人老远就说送几个热包子过去让婆婆尝尝。听者不由一愣,不晓得这个过河沟渠子都夹水的女人葫芦里装的是啥药。十好几年了,陈孝娘独自一人住在村子东头的老屋里。儿子们鸟一样早从那穷窝飞走了,在村西盖起了一层半高的大瓦房。婆婆给老大家把两个娃照看大了,又给老二陈义家把三个娃照看大了。而后就成了猪嫌狗不爱的“狗不理”。只好回到她的老屋了。两个儿子,你也不闻,他也不问。老屋像一头病歪歪的老驴,随时都会坍塌。村东的土壕里地下水这几年噌噌往上涨,人们都搬到地势高的村西了。婆婆的老屋孤零零撑在那里。老屋只两间厢房,一间盘着锅灶,一间住人。早破败得不成样子,屋里的墙面多处都有细长的裂痕,背子墙和房顶间裂了一道缝,起初有一指宽,到后来都能塞进拳头了。在屋里能看见细溜溜的天。若是雨雪天,偶尔,还会飘进丝丝缕缕的雨雪。村上干部来过,乡上也派人来过,还给房屋拍了照。说是危房,不能再住了,再住下去要闹人命。都劝老人搬走,可往那里搬?村干部找到老二,老二说,你们找我屁用都没有,我家是媳妇是出了名的“南霸天”。再说当初分家的时候,说好我照管我爹,老大照管我娘。我照管了我爹,凭啥还要照管我娘?!娘要是只生了我一个,我屁都不放,可不是还有他老大嘛!村干部去找老大,老大说,爹分给老二没错,可爹在分家后不到一个月就因帮他家杀猪被抬摁在碾盘子上的猪蹬入用来烫猪的大铁锅里活活给烫死了。他老二就是害死我爹的凶手!要不然我爹能死吗?再说了,既然说我娘归我照管,那你老二家两个娃还小的时候为啥把娘接过去给你家看娃?如今娃都大了,用不上了,就不要老人了?天下有这样的道理吗?
    水娥有好几年都没走进那个土墙围的院子了,这样陈旧的土院子在村子只此一家。村子若是人的眼睛,它就是眼仁上的萝卜花。她推门进去的时候,婆婆张凤英正坐在炕头跟一只花猫嘀咕着什么,像是在哼唱歌谣:嗷~嗷~嗷觉觉,猫娃来了~叼羔羔……这歌谣水娥熟悉,小时候,她娘就是哼着它哄她入睡的。
水娥小声叫了声娘,婆婆挤眯着眼还在和猫娃说话,这回她说的是:掏雀雀逮鸟鸟,你要是那个没良心,尻子撅下让狼啃……屋里昏暗,婆婆看起来像个皮影。她就像没看见水娥。水娥又大声叫了一声娘。婆婆看了一眼暗影里的水娥,唉声叹气地说,人老了耳背了棺材瓤瓤没用了……又问水娥啥事?水娥就把想让她过去照看猪娃的事情说了。婆婆没吭声。水娥又说,也就一个多月的事儿。你男人不是在家吗?婆婆冷冷地问。水娥说,连着熬了七八天了,眼圈都是黑的。婆婆淡淡地说了声,你回吧。水娥说包子还热乎着哩。婆婆没接她的话。也没抬头看一眼她放在柜盖上的包子。
3
母猪和猪娃被圈进厦房,脚地上垫了一扎厚的干土。猪娃们吱吱哇哇挤成一堆,用嘴互拱,你拱它它拱你,谁也不让谁,都想把母猪红胖的奶头噙在自个儿嘴里。门背后的墙角处放了一张钢丝床。炕上铺了层薄薄的干土。到了晚上,水娥把炕烧热了,炕上的干土也热乎乎的,那阵子,猪娃也吃饱了喝足了,一个个赖洋洋的躺下。像摆了一脚地的金元宝。散发出耀眼的光芒。水娥抱来一床旧被褥铺在床上对婆婆说,猪娃子还小,细皮嫩肉的,眼下又金贵着哩。
天黑下来后,张凤英就会手很轻地把睡在地上的猪娃逐个抱到热炕上。摆成齐整整的一排,疼爱地盯着看那么一会儿。就好像那猪娃是小时候的孝娃子义娃子。
到底是冬夜,又是多年不用的弃屋,被窝里的张凤英冻得牙齿打颤,先是上下牙齿嗑得咯咯响,后来,整个身子抖得像筛糠。张凤英前半夜几乎就没阖眼。隔会儿就要身起来看看,她担心母猪屙了尿了,担心猪娃从炕上掉下来摔伤。看着闭着眼睡在热炕上的猪娃,她不由想起了孝娃子义娃子刚生下来的模样,粉嫩粉嫩的,比炕上的猪娃大不了多少。那时候,她没奶水,缺吃少喝,娃娃噙着空瘪瘪的奶头不松口,她就掉眼泪。她心疼娃娃,也恨她的奶子,她使劲挤奶子,浑身的气力都使上了,就是挤不出一星半点的奶水来。气得她掐自个儿的奶子,掐得紫一块青一块。隔墙人家养了一只奶羊。娃娃的啼哭声惊着了邻家。一问才晓得奶水短缺。邻家就端来热热的羊奶。娃嘴一沾到甜丝丝的热羊奶果然就不哭了。娃娃不哭,张凤英却哭了,她知道,是羊救了娃们的小命。在后来的日子里,她曾不止一次地对娃们说过,羊是咱家的恩人,是你们的奶娘啊。两个儿子那时还小,也听话,比绵羊还温顺。为了报恩,她一家子从那以后都不吃羊肉。见有人杀羊也要躲得老远的抹眼泪。张凤英还买了石膏塑的羊供在家里,逢年过节时要在羊像前摆上点心水果的,羊是吃草的,可她不会摆上一撮青草。那羊,在她心里早是神了。
嗨,都是老远的事儿了。谁还记得?谁又说得清?
孝娃子和义娃子是啥时候变的她也说不准了,二十年怕是有了。陈孝的变化是从杀一只羊开始的。他家的奶羊在山上吃草时摔下十几丈深的山沟,四条腿断成截截,肚皮上有几道划伤的血痕,但还没断气。陈孝把羊背回家就杀了。他娘问听后忙跑去阻拦,到了看见羊头已被割下来丢在炕桌上,羊的眼珠灰蓝灰蓝的,羊皮子已被钉在一面墙上,血水顺着墙往下嘀嗒。陈孝娘腿一软就坐地上了。陈孝正在支起的案板上剁肉,一边还和水娥说笑。她娘开口就骂,孝娃子啊孝娃子,你还是人吗?!羊救过你的命,它可是你的奶娘啊。你连奶娘都敢杀。水娥却嘎嘎地笑了,说那羊要是你儿的奶娘,那你是啥?张凤英就给水娥讲了羊救陈孝的往事。没想到水娥笑得更欢了。她说,难不成还要你儿子给羊买副棺材,再给羊披麻戴孝,在羊的坟墓上立块碑?陈孝也说话了,他说小时候不是傻嘛!娘一糊弄就当真了。现在才晓得都是骗人的话。张凤英抹着眼角离开时一个劲哭喊,作孽啊作孽!
再说说老二陈义。清明时候,张凤英让他去爹的坟头烧几件纸糊的衣裳,烧点纸票。陈义正在发动三轮车,说要和媳妇去地里挖小蒜。还说,人都死了还能穿衣裳还能花钱吗?都是活人哄死人哩。何必花那冤枉钱,有那钱还不如给媳妇买件时兴的灯笼裤哩。张凤英说,连祖宗都可以不要了吗?陈孝不屑一笑说,祖宗?祖宗在哪里?祖宗是光脸还是麻子?张凤英胸口一阵闷疼。陈义却说,我们要去挖小蒜了,一斤卖十几块钱哩,说完轰一脚油门就蹿出老远。
张凤英就骂,连祖宗都不认的狗东西!儿大不由娘,咋看像只狼。义娃子不是当年的鼻嘴娃娃的义娃子了。孝娃子小时见条毛毛虫都要吓得又哭又叫的,如今杀一只羊眼都不眨。
4
张凤英蜷缩在床。像缩成一疙瘩的刺猬。她能感觉到渗骨的寒气拼命往她的骨头缝里钻。她没想到会落个人不如猪的境地。看着睡在热炕上的一个个猪娃。七十岁的老人感到一阵酸涩。那一刻,她真心想变成一个猪娃。那样的话,她就可以心安理得地睡到热烘烘的土炕上。她想好了,下辈子说啥都要转世为猪娃。
床下堆着干土,门背后靠了一把铁锨。老人瞌睡少,鼻子又灵。闻见臭味就知道猪屙了尿了,起身铲干土盖住,再用铁锨端到门外院墙的一角。
    一个月后,猪娃们长了一大截子。一个个白白胖胖,尾巴摇得像面旗,连吱吱哇哇的叫声也打枪一样响亮。可张凤英却瘦成一张皮。隔着皮肤骨骼清晰可见。有次,看见陈孝把白花花的牛奶往猪食盆里倒,她就跟孝娃子说,猪娃比你娘都亲。陈孝却笑着说,一只七八百块钱哩!  
一个多月来,张凤英没睡过一个安生的觉,稍有风吹草动就睡不着觉,第二天不是头昏就是眼花。年轻时,她天天熬夜织布纺线第二天一早还要去地里干活。那时候,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头昏时,她心想睡一觉兴许就没事了。有次人一昏就碰在门框的棱角上,额头鼓起核桃大个青包,软丢丢的,一碰就疼。陈孝问怎么了。她说,头动不动就晕,天旋地转的。陈孝说,嗨,七十几的人了谁没个头昏眼花?过些日子把猪娃卖了。你去镇上的医院看看。张凤英说看啥看,死了好死了好。
腊月二十二那天,天一黑就飘起了雪花。后来,西北风也跟着起哄。到了后半夜大雪从天而降。风扯着哨音吼叫。树枝被风“嘎”的一声折断又“咵”的一声砸下来。
第二天一早,水娥起来扫院子的积雪,竟扫出一条胳膊来,她吓得出了怪腔尖叫,叫声把树梢的积雪都振落了,手中的扫帚也掉在地上。隆起的雪堆分明是人的轮廓。剥开雪堆,人早硬了,像凝固的水泥块。
那一天,正好是阴历小年。村街上时不时会响起零星的炮声,啪、啪啪、啪啪啪,有一搭没一搭。
5
猪娃差不多有一尺长了,陈孝也不用天天夜里守了。有时二半夜推开门看看。这一看就看出名堂来。在一堆猪娃里,他瞥见一个怪物。它是从何而来?陈孝当下就懵了。他数了一遍,满共十九个,又一遍,还是十九个。真是活见鬼,他喊来了水娥,水娥也一脸惊诧。再数,还是十九个!会不会是以前数错了?怎么可能呢?他们数过不下二十遍。就算一次数错了,每次都会错了嘛!就算他数错了,水娥说啥也不会数错!细细一看,水娥惊得叫出声来。这个怪物居然是猪身人头。那头虽说只有拳头般大,可太像人头了。她敢断定,此前她一次也没见过这个怪物。它是从哪里来的呢?陈孝冲她摇头。猪生“象”的事他倒是听过,十里开外的水磨村前些年不就有一户人家的猪生了一只“象”吗?周边村里的人都跑去看稀奇,陈孝也去了,那怪物虽说和猪娃一般大小,可长相却和大象一个样,简直就是袖珍版的大象。
“你说它会不会是你娘变的呢?”陈孝没想到水娥会说出这样有损阴德的话来。他气得骂水娥说你也不怕烂了舌头。水娥又说,你没长眼睛吗?你自己看嘛,你看那猪额头密密麻麻的褶子,再想想你娘额头的皱纹。还有,你娘鼻尖上长了颗豌豆大个黑痣,那怪物鼻尖不是也长了一个小黑点吗?再说了,你看看那眼神。陈孝仔细端详一番,竟惊出一身冷汗来。它真是他娘的转世吗?
6
“陈孝家老母猪生了个怪物!”这消息没长腿,却比长了四条腿的狗还跑的快。那段日子村里在外打工上学的大都回村了,都纷纷涌来看稀奇了。陈孝家一下子热闹起来了,陈孝家在外打工的儿子陈小海,上大学的女儿陈俊兰那几天也在家。陈小海到底在外面闯荡过,脑瓜子活泛,他对他爹说咱可以搞有偿参观啊,一张票五块钱,一准有人看。他找来一块薄木板,锯成两小块木牌子,一块用黑漆写上“猪人参观处”,另一块写上“票价五元”。挂在门两侧。陈俊兰就在门口堵了一张带抽屉的木桌收起钱来。
当天就收了三百多块。陈小海把猪人拍下来发到微信朋友圈里。这条微信当天就被疯转起来,不到半天转发量就突破了一万次。第二天,参观的人一下子猛增,竟然收了一千多块钱。看到的一个个都好奇,纷纷拿出手机给猪人拍照,发微信。村街上到处都是前来看猪人的人群。蚂蚁搬家一样热闹。起初,大都是周边村子的人,没几天,就有开着轿车的城里人也来了。尽管票价已涨到十块,来看的人还是成群结队。不到一个星期,就收了一万八千多块钱。陈孝两口子被这笔意外之财惊得目瞪口呆。陈孝和水娥夜里就跪在猪人前说,我的娘啊,您真是我的亲娘啊!水娥还把俊兰从南方带回来的荔枝剥给猪人吃。把人参蜂王浆倒在勺子里递到猪人嘴边。猪人不吃也不喝,也许,它压根就不知道那是啥玩意。只一个劲地淌眼泪。好像它的眼底藏着一口深不见底的泉眼。
陈孝没想到旅游度假村的一位侯姓经理会找上门来。他是来和陈孝洽谈收购猪人事宜的。出口就是两万。陈孝心下一惊,他万万没想到,一个猪娃能卖两万,金猪还是银猪?他和陈小海商量。陈小海说,两万块钱就想买我家的猪人?门都没有!你也不想想,再过十天半月,光参观费两万怕是挡不住吧?况且猪还是咱家的猪。现在它就是咱家的摇钱树。没钱了,摇一下,钱就噼里啪啦往下掉。这猪能卖吗?侯经理最后咬咬牙说,这样吧,我报个一口价,四万!四万怎么样?陈小海果断地拒绝了。侯经理又提出另一种方案,说他的公司可以和陈孝家签一份租用合用。公司每天支付陈孝五百块钱。猪人的饲养、包装、宣传、安保等费用由公司包揽。也就是说,陈孝家啥也不管,见个日头就有五百块的进账。对于这个看起来蛮不错的主意,陈孝家还是没有答应。侯经理临走时给陈孝留了张名片,说要是想好了可以随时打电话。
侯经理刚走,陈小海就把参观费改为二十元。陈孝不无忧心地说,瞅一下就二十,还有人看吗?陈小海说,就是五十块照样有人看。为啥?咱这是稀缺资源,是独门生意,只此一家,别无分店。过些日子连外省的人也会来。再说了,咱可带上猪人去各地搞巡回展啊。我再也不用外出打工看人家的脸色了,我还要在城里买车买房娶城里的女人做媳妇哩。
好多人都是看了微信一路追过来的。陈孝一家人每天都要忙到天黑才会歇下来。
很快,省市电视台,报社,网站的记者也扛着摄像机来了。关于猪人的报道一下子铺天盖地。
半个月里,陈孝家竟收了八万多块钱。水娥几次都从梦里笑醒来了。
7
向晚时分,参观的人作鸟兽散了。忙了一天的一家人才想起还没吃午饭。陈小海就开着电摩带他娘去镇上的饺子馆了。
谁会想到陈义两口子会找上门来?陈义挎着竹篮,篮底铺了块折叠好的薄毛毯。
陈孝愣愣地看着陈义问,老二,你这是要弄啥?陈义说,我来接娘过我家去。陈孝说,你接娘?娘在哪里?再说了,娘活着时你干啥去了?!如今娘死了你却要来接她?陈义说,娘死了没错,可娘不是又转世了吗?村子都疯传开了,陈孝说那种没屁眼的瞎话你也信?陈义说,不信不由人嘛,他指着微信里的猪人照片说,你自己看嘛,那举止,那眼神,不是娘又是谁?陈孝说,它不过就是一个猪娃。陈义说,你再说一句,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陈义说,废话少说,我进去看看娘。陈孝不屑一笑,说,娘?你叫它看它应不应你?
陈义两口子一眼就瞥见卧在院子的猪人。猪人的脖子上绑了一根红头绳,头绳上系了一个弹球大的铜铃。陈义两口子扑通就跪下了,齐刷刷喊了声娘。一旁的陈俊兰就嘎嘎的笑,说,二爸二娘,你们真逗!
猪人半蹲在那里,像一座石雕。冷冷地打量着陈义两口子。眼角再次嘟噜出一串串的泪水来。
陈义蹲下身要抱猪人。陈孝一把扯住他说,你要干啥?陈义说,我把娘接过去住啊!陈孝说,要接娘你去村北的墓地啊,这可是我家的猪娃啊!
说到后来,两人就撕打在一起了。一个硬要抱走,一个死拽着不放。陈义女人小霞就想趁乱将猪人抱走,陈俊兰就给陈小海打电话,说二爸二娘来自家要抢咱猪人!小霞一听就慌失了,她扑过去就要抱猪人。陈俊兰从后头死死抱住腰。
陈孝一巴掌抡过去,陈义的嘴角的血就出来了。陈义顺手抓过靠在院墙的铁锨就要朝陈孝砍下去。还没等铁锨落地。只听见“哇呀”的一声惨叫,几个人回头一看都惊呆了:猪人从前院房檐伸出的一截楼板上一跃而下。
那“娃呀”的一声实在酷似娘的腔调了。几个人都听得一愣一愣,又毛骨悚然。
 
一地的血,当时就没了气,猪人躺在红色的地毯上。
谁也不知道,猪人是何时从楼梯口跑上去的。
 
 
 
高涛,男,陕西乾县人。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供职于西安市某市政公司。2007年开始小说写作,在《山花》《文学界》《芳草》《飞天》《西南军事文学》《星火》《鸭绿江》《四川文学》《天津文学》《延河》《山东文学》《文学港》《特区文学》《中国铁路文艺》等发表小说五十余篇。有小说被《小说选刊》、《长江文艺·好小说》转载并入选人民文学出版社21世纪小说年度选《2012短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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