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薯时代》

来源: | 作者:赵一伟  2020-06-17 08:20

(散文)
红薯时代
赵一伟
麦收结束后,一场透雨,大地喝了个饱,松软的土壤时刻准备着迎接种子的到来。希望、生机,在这片肥沃的土地上酝酿着、发酵着。田间地头瞬间布满了草帽、斗笠,空气中弥漫着隐隐的紧张气氛——大规模的红薯栽种开始了。
我们姐妹也跟在爹妈的箩筐后面,来到自家的地里,开始了一场轰轰烈烈的抢种。
红薯埂子是爹下雨前就培好的。爹把红薯秧子放在地头,妈给我们一人发一把红薯秧子,然后,示范给我们看——多远插一棵,插多深。“庄稼活,不用学,人家咋着咱咋着”。我们一人负责一个埂子,迅速行动起来。三姐干活最快,而且是又快又好,总是受到我妈的表扬。四姐干得也快,但按照我妈的说法,那叫“猴抓把豆叶”,意思是干活很毛糙。我自小干活就很菜,人家都插几把红薯秧子了,我一把还没插完,被远远地落在后面,急得直想哭。最后,我干脆也不干了,专门给别人送红薯秧子得了。这个我喜欢,跑得可快了。可是,我妈又责怪我跟猴一样把红薯埂子都踩没了。于是,我想了个好主意,沿着地堰沟,把筐擓到前面,谁用完了,给谁发一把。这么聪明的办法,我妈怎么还不夸我呢?
插红薯秧最好是在雨后,弯着腰边走边插,速度非常快。人们都在抢时间,一旦天晴起来,地干了,秧就插不下去了。
有时候,还得冒雨插。身上披块塑料布,头上戴个破草帽,一家人紧张地干着。即使雨水顺着脖子流下来,即使脚底板沤得起痒疙瘩,也没一个人吭声。
有时候,麦收后一直不下雨,时令实在等不住了,便挑水栽红薯。我妈坐在树荫下剪红薯秧子,因为天气干热,剪下的红薯节得赶快放在沾上水的塑料薄膜下面,要不一会儿就晒软了。我爹负责挑水,一个姐姐负责挖坑。爹把水浇进坑里,栽秧的人赶快把红薯秧插下去,两只手从红薯埂子的两边往中间一挤,就把红薯秧子栽好了。有时候,还得用干的细土洒在根部,要不一晒,浇过水的土就被晒裂了,不保墒。我最不喜欢这活儿,因为干一会儿,手指头就倒欠了,疼得要命。
红薯秧子很易成活,几乎是落地生根,而且喜欢生在贫瘠的土地上,土壤太肥,反而只长秧子不结红薯了。
红薯秧子拖满沟之前,小草趁机疯长,几天不注意,什么鸡冠花狗尾草之类就呼啦啦起来了。我妈老让我们一放学就去红薯地里拔草。那时候,农村爱演通宵电影,白天上学困得要命,连走路都没睁开眼似的。听说让拔草,也不搭话,扭头就走。来到红薯地里,抱着红薯埂子就睡着了。也不知道什么时间醒了,头皮晒得火辣辣的,看看四周,没有一个人,路上学生也不见一个,赶紧往学校跑,第一节课都快上完了。
夏天,我们割草或放牛的时候,会偷着扒开红薯埂子,掏出才长到拇指粗的小红薯尝鲜。也会把红薯杆子左一折右一折,做成链子挂在耳朵上晃悠,感觉跟大家闺秀似的。还会在红薯叶上逮绿绿的大蚂蚱,用狗尾草串起来拿回家喂猫……
在非常没有菜的时候,大人会把红薯杆子去掉叶子,剥掉老皮,用水焯一下,凉拌。我大娘家老爱那样吃,我尝尝,不好吃。我东边的邻居,就是那个地主家,还经常用红薯叶子掺点杂面做窝窝头,我尝了尝,更难吃。
收获季节,有的红薯撑裂了埂子,暴露在外面,按照我妈的说法,那叫“比尿罐子都大”。
寒露之前,红薯得全部收回来,不能耽搁种冬小麦。
要是平时蒸着吃,就用钉耙刨,但是,现在得套上牲口用犁子犁。
男主人吆喝着牲口在前面犁,女主人带领一群孩子,在后面捡的捡,拧的拧(拧掉红薯外面的泥巴、掰掉把子)。不大工夫,黑黝黝的土地上就平添了一堆一堆鲜红的红薯。几天之后,家家户户的红薯都堆得小山一样。
红薯大部分晒成红薯片子,便于储存。一小部分藏进地窖,作为一冬天人和猪的主要口粮。如果再有富余,还会奢侈地打成粉子,下成粉条。到了冬天,如果能吃上萝卜炒粉条,这家的日子就算过得很不错!
秋天,天高气爽,是晒红薯片子的最好时间。家家户户都赶工赶点地忙活。只记得我妈在小山一样的红薯堆边,一个长条板凳上一头钉着刨子,我妈坐在板凳的另一头。浓厚无边的黑暗中,一盏马灯小小的光晕下,是我妈快速刨红薯片子的剪影。
第二天一早,白花花的红薯片子洒满了整个收获过的土地,白得一望无际,白得蔚为壮观。看着爹和妈困倦的面容,佝偻的腰,他们肯定又是一夜没睡。我们小孩儿的任务是把重叠在一起的红薯片子摆开。
有时候也会逢上下雨,特别是在半夜下,这是晒红薯片子最忌讳的事情。父母听到动静,下雨了。立马“吹响军号”,全家人紧急行动,掂筐的,拿篮的,就连最小的孩子也会拿个盛馍的罩头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大人往地里跑。如果,天一直下,堆在房子里没有晒干的红薯片子就会长出黑毛。父母一会儿看看天,一会儿看看越来越黑的红薯片子,爹的眉头是越锁越紧,妈则恨得跺着脚地骂老天爷不长眼。
进入冬月,父辈们十几人相约,一个人用架子车拉上十几包红薯片子到南乡(淮河以南)换大米。一去一回,需要好几天。妈便一边做针线,一边唠叨着爹在路上会这样会那样的,饭也不好好做,猪也不好好喂,还爱发脾气。等爹一回来了,妈就高兴得眉开眼笑,一边看换回来的大米,一边数落爹回来得太晚了。爹一边从布袋里掏出买回来的各种稀罕玩意儿,一边讲路上的奇闻趣事。那时候,我感觉我们家就是全世界,那种油灯下其乐融融的场景,就是我们一家人最大的幸福。
在那个红薯天红薯地的时代,牲口吃,人也吃,红薯实在是最贱的食物。可我妈吃红薯还是吃得小心翼翼——她把红薯把子掰掉,再揭掉红薯透明的一层薄皮。我家黑子坐在她面前,急得头左歪一下右歪一下,口水都流下来了,最后也没等到啥好东西。
后来,我妈搬到城里住了,但她吃红薯还是那么仔细。要是黑子在,肯定再不屑于蹲在她跟前可怜巴巴地等待了。
转瞬,我在小城里已经生活了几十年。大街上小巷里,偶尔飘来烤红薯的诱人香味。循着香气找到卖烤红薯的摊子,忍不住买上一个。软软烫烫的红薯在两只手里交换着,用嘴嘘着热气,剥开焦黄的皮,露出糯糯的肉。咬上一小口,闭上眼,那种食物最朴素的味道,那份超出食物本身的厚重,让我穿越时空,回到了遥远的孩童时代。城市让人产生的焦虑消散了,我仿佛又成了那个牵着爹妈衣襟的小女孩。 
 
 
作者简介:赵一伟,笔名风之语。喜欢用文字梳理生活,希望用文字散播阳光。驻马店市作家协会会员。作品发表在《奔流》、《河南诗人》、《大河报》等报刊杂志上。作品《后娘也是妈》获“全国书香三八”优秀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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