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

来源:奔流文学网 | 作者:赵一伟  2020-06-06 16:43


村子的东西两头各有一眼井。我家在村子的偏东部,隶属于东边这眼井。

水井壁是用砖头砌成的,井口用两块大青石板铺面。井壁常年长满青苔,青苔颜色深浅凸凹不一,形成一幅天然的写意画。用我今天的眼光去看,水井本身就是一件艺术品。

井壁有很多坑洞,大概是便于淘井人上下。但现在,靠近水面的坑洞里基本都蹲守着一只蛤蟆。它们趴在那里,无声无息。它们一息一鼓的气囊,才让你注意到它们的存在。当你注意到它们的时候,它们也正瞪着一双大眼睛注视着你,而且不知道它们已经暗中窥视了你多久。你大有一番反被窥视的感觉,心中就有了几分惶惶然。我不知道它们在想什么,而我在想它们是不是守护井水的神仙。

大人们常说某某村的小孩掉到井里,好长时间后才被人发现,而小孩只是浮在水面 ,安然无恙。这让我更坚信每一口井里都住着神仙。因此,我对每一口井都心怀敬畏。

井里有碧蓝的天空,有飞翔的白云,有晃动的树影,有假装蛤蟆的神仙……井,就是一方洞天,或许它就是通向另一个世界的出口。它无限深,无限远,深远到令你不敢细想,怕一不留神就跌落进去,永不复还。

如果坐在井里仰望,同样看见碧蓝的天空,飞翔的白云,晃动的树影,探秘的小鸟……坐井观天,其实是一件非常美妙的事情。
   “一人不进庙,二人不观井”。我现在都不懂我妈这条教诲的含义。管他是一人还是二人,我妈都严禁我们在井台边玩耍。但大人们有那么多事要做,小孩子对水井做了多少次探索他们怎么会知道呢。 

井口青石板上刻满密密麻麻的字,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喜欢趴在青石板上仔细研究,想搞清楚这些青石板来自遥远的哪个年代,记录些什么我们找不到前因后果的事情。

各家各户的厨房里都有一口水缸。小则装五六挑子水,大则能装十几挑子水。

每天清晨,男主人的任务多半是挑水。一趟一趟,从家里到井边这段路上就洒了曲曲弯弯的两溜水,便有顽强的草顺着水迹生长起来,用绿色记录着人走的每一步。着实令人惊诧。

一大缸水一家人能吃上三五天。就是刷锅水也不会浪费——拌上糠料喂猪、喂鸡鸭鹅。在水的滋养下,人丁兴旺,六畜兴旺。在鸡鸣狗叫中,在炊烟袅袅中,一个个村庄热闹又祥和,热闹又祥和地走过了一年又一年。

农忙的时候,缸里也有缺水的时候。大姐或者二姐做饭时就得临时去挑水。一根扁担,两只水桶就是一副挑子。扁担的两头用绳子系两个铁钩子,打水的时候,用钩子勾着水桶襻把水桶下到井里,双手握着扁担使劲一摆,水桶一倾斜就灌满了一桶水,然后握紧扁担使劲拉上来就行了。
姐姐们打水的技术实在太差,经常是水桶灌满水,然后沉到井里去了。剩下一只水桶,是没法挑的。姐姐就长喊一声我的名字,我就立马像猴子一样蹿出院子,非常熟练地双手十指扣吊在扁担的一头,我就当作一只水桶被姐姐挑回家了。不明白的是,为什么每次喊的都是我?或许我动作敏捷,或许是我的体重正好和一桶水相当。总之,自小我就练就了一副好身手。

冬天的午后,没有风,太阳很温暖,池塘里还有层薄冰。鸭子在冰面上左右摇晃着滑行,它们尝试着破冰找点鱼虾改改口味。
就有勤快的小媳妇端着一大盆衣服来到井边洗衣服。跟出来的首先是挑着水桶帮忙打水的男人,再后面是啃着块杂面馒头或半截红薯的孩子,孩子周围跟着一群眼巴巴盯着他手里食物的狗和鸡。

好像风都会大声传播消息似的,不一会儿,各家各户的小媳妇都跑到井边洗衣服了。棒槌敲打衣服的声音,女人们说笑的声音,小孩子嬉闹的声音,鸡狗打架的声音……不大一会儿井边就热闹起来了。男人们卖力地一桶一桶从井里提着水,他们虽然言语不多,但是眉眼里却透着满足。
这样和美的天气,连洗衣服都洗出了节日气氛。

夏天,干活累了的人们爱在井边小憩。一瓢刚打上来的冰镇井水喝过,来得早的,坐在井口的青石板上,来得晚的,或斜靠在井边的大柳树上,或脱了鞋子坐在自己的鞋子上,或坐在半截砖头上,或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男人们摸出烟叶和纸条开始卷烟,女人们神奇地从腰里掏出鞋底,随时随地开始纳起鞋底来。

我上初中的时候,家家户户的院子里都打了压水井,再后来,家家户户家里又都装上了电机抽水。老井像被抖落的灰尘一样被废弃了。有人担心孩子掉到井里,干脆把老井填埋了,就连井口的青石板也不知所踪。

我的记忆被青石板牵绊着——它不会从这个世界消失,但它究竟停留在哪里呢?老井不会走动,只是昏睡在那里。我不知道有没有那么一天,我们的后代突然惊醒它,然后诧异地说:“哦,这有一口井,从修葺年代看,大约有一千多年了。”更怪诞的是,那些井底的蛤蟆们打一个哈欠,全都苏醒过来了。
 
在我小时候,有水井,有石磨,有油灯,有纺车,有织布机,有茅草屋……中国几千年的样子一直保持到我的童年。然后,科技突然迅猛发展,一下子跨越到了信息时代。世界天翻地覆,瞬间改变了模样。

我很庆幸自己短短几十年的生命里竟然见证了中国几千年的发展历程。

凡有井水饮处,皆能歌柳词。一句对柳词的评论,却带给我另外的体验——关于家乡的记忆碎片迅速拼接,眼前勾勒出一幅幅线条明晰的乡村画面。
 
 
作者简介:赵一伟,笔名风之语。喜欢用文字梳理生活,希望用文字散播阳光。驻马店市作家协会会员。作品发表在《奔流》、《河南诗人》、《大河报》等报刊杂志上。作品《后娘也是妈》获“全国书香三八”优秀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