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龙:不敢叹风尘

来源:奔流文学网 | 作者:肖龙  2020-04-13 11:06

留恋于异乡的繁华,必然会忘却故乡的拙朴,这是一种逐渐被剥离、被浸染、被同化的过程。这个过程越快得加速,深植于土地的根必然腐化得越快。这是多么得可怕啊!

一个人徘徊于城市的傍晚,高远的天空中,一群不知何故晚归的雁,穿过一片绯红色的流云,排着队,翩翩舞动着双翅,向远方飞去。莫道冬来便归去,黄淮虽好是他乡。归雁历来是关乎乡愁的一种飞翔的符号,广袤的中原虽然富庶丰饶,想必它们必是离乡已久了,无论这里曾经给它们留下了如何美好的回忆,都抵不住此刻内心的思归之情切。

“念我何留滞,辞家久未还。”突然想起,我也多日不曾回到乡下。想必乡下的父母,他们也正期盼着我的归乡之时吧。一念既起,便似归雁一般,急切地想返回老家,看望年迈的双亲。

周六早上,驱车返回30公里外的乡下。进了村,车子拐过弯,远远地就看到父亲坐在轮椅上,扭着头看着我回来的方向。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每个周六的上午,他都要推着轮椅到门前的小路边,一个人默默地坐在轮椅上,如一尊石雕,一动不动地等候着我的归来。就像他几十年如一日地在礼拜日去教堂,在周六等我回来,成了他这么些日子里一项不容打破的生活习惯。

自从女儿离开我们去外地求学,我已经深深理解了待子归来是一件多么煎熬的事情。听母亲说,周六父亲起床后唯一惦记的事,就是等我回来。倘若我回来晚了,父亲就会自言自语地重复着一句话:“咋到现在还没回来?咋到现在还没回来?”看无人回应,就掏出上衣口袋里的老年机,看看时间,再扭头看看左右方向。停一会儿又掏出手机,看看时间,再扭头看看路的尽头有没有我的出现。

再倘若我因事不能回去,他的这个周末便失魂落魄一般地,轮椅如针毡,坐卧不安。自言自语地,不停地重复着另一句话:“有啥事啊,不回来?有啥事啊,不回来?”是诘问,是自问自答,不得而知。说完,双眼就一眨不眨地盯着大门,一动不动,直到过了中午12点,直到母亲做好午饭端到他的面前,直到他吃过饭,那扇大门好像有着强大的吸引力,让他不舍得移开目光。如果仍不见大门打开,听不到汪汪欢叫,方才落寞地起身,虽然举步维艰,却不停地拾掇柴火。先用轮椅推到厨房,再用轮椅又推出来,这是他唯一可以做的家务,以打发无聊的光阴,掩饰他因为等待不到我的归来,而产生的无尽的失望。

车子拐过来的一瞬间,不知何时已经等在门前的父亲看到了我们,像是瞬间充满了力量,立刻用双手撑着轮椅的扶手,颤颤巍巍站起来。他的脚不断地试探性地向前挪,但那双脚早已经背叛了他,已经不再听候他的调遣,左脚抬了出去,右脚还在后边,脚前掌努力支着地面,但并不牢稳,所以总要试探几次右脚才能跟上左脚。他准备给我打开院门,以便车子直接开进院子里,但是他实在是力不从心,哪怕是站起身来这么简单的动作,也像放慢了播放速度的电影画面,总是那么让人揪心,担心画面的突然凌乱,或者中断。

妹婿急忙下车,跑上前去搀扶他。我听见风送来父亲微弱的发问,肖龙呢?没回来吗?妹婿说,开车呢,然后指了指我。父亲扭头看了看我,我隔着车窗向他摆了摆手,又摁了一下喇叭,确定我回来了,然后才满意地转过身去,又重复着慢播放的画面,一步分解成若干个动作,慢慢进了院子里。

我将车子开进院子,下了车,父亲才刚刚进了院子。我走上去,搀着他,问,这么冷的天,坐外面干嘛?等你啊,父亲说。等你等得眼都望瞎了,父亲又说。

我上个礼拜因为贪玩,到金寨县马鬃岭景区玩了两天,也就没有回乡陪父亲。父亲的话,像一把烧红的烙铁触到了我的心里,烫了我一个打颤,让我不知道怎么回他。我无法理解父亲等待我的时候是一种怎样的心境,他会焦虑,会不安,最后会陷入一片深深的失望的海洋,而他这一生,所害怕的,就是下水啊!所以,我心里更多了一层愧疚和不安,为了掩饰它,只得和父亲开了个玩笑,说,您看,您的眼不是好好的吗?父亲笑了,呵呵地笑了一声,我却笑不出来,深吸了一口气后,沉默了。然后感觉一种沉沉的东西将我的心脏往下拉,一股热热的东西却从心里往外冲,过了喉咙,上了脸庞,又一头扎进了双眼。

不一会儿,二姐和外甥女、外孙女来了,吃午饭的时候大姐也来了。母亲咳嗽个不停,她的咳嗽已经持续了三个月,劝她去医院她不去,自己一直相信别人告诉她的某个偏方,或者某个乡村的游医。烧橘子吃,煮甘蔗茶,用什么野菜熬水喝,吃一些莫名其妙的药,等等,但是咳嗽却一直不见好转。我告诉她我已经联系好一个医生朋友,周一上午去拍一个肺部CT,查查肺部有没有问题,她一个瞪眼,说,就是一个七子(方言,无特别意思,相当于语气助词)咳嗽,不去医院。母亲很执拗,我不再和她争执。然后姊妹四人你一句我一句地,陪着父亲、母亲唠嗑,父亲埋头吃饭,吃了一碗我又给他盛了大半碗,出了一身汗,然后脱去外衣。

我端着碗走到院子里,看西院的白杨树叶已被冬风扫落了大半,看东院的柿子树上稀落落地挂着几个通红的柿子。我家的院子里,辣椒正红,青叶菜正绿,香葱郁郁葱葱,萝卜、蒜苗都在初冬的轻寒里幸福地生长着。小小的院落里笑声此起彼伏,从小到大相扶相携的姊妹四人,像这满园的蔬菜瓜果,不时地投身于小院里的土地,又不时地告别着。这种相逢和告别,终将会在将来的某个日子里戛然而止,所以我们更加珍惜在人生的中段每一场相聚,不断地重温着已经逝去的美好,或不断地营造着每一个新的美好。

有父母在,有家在,我们永远都是幸福的孩子!

吃过午饭,姐姐小妹去地里插(栽)油菜,我拿出理发刀,给父亲剪头、光脸。想着明天天气就要变冷,理过发后我要给父亲洗澡。父亲说不洗了吧,我说天要冷了,以后洗澡就不方便了,还是洗洗吧。父亲答应了,他再次颤颤巍巍地伸手扶着他可以抓到的任何东西,洗衣机,水龙头,马桶等等,生怕摔倒了。但他唯独没有去扶就站在他身边的我,他是父,我是子,他还没做好依靠我的准备。

我给父亲脱去上衣,蹲下又给他脱去衬裤,然后调好水温,拿着水龙头对着他冲了一会儿。然后挤了些洗头膏,洗好头,再次冲了会。小小的卫生间里开始水汽氤氲,温度也逐渐升腾,我把搓澡巾套在手上,从右臂开始,给父亲搓灰。父亲生于泥土之中,一辈子在泥土中摸爬滚打,搓澡巾所到之处,总有一条条泥灰伴随着岁月的风尘,从父亲身上滚落下来。我埋头搓灰,不期父亲却咯咯咯地笑个不停。我问,你笑啥?父亲不回答,只是控制不住地笑着,声音不响,似乎就在喉咙处,笑声不停地往外冲,冲出喉咙后,就在父亲的口腔里不停地跃动着。不知道是水蒸气,还是泪水,很快洇湿了我的双眼,眼镜片也开始模糊起来,不得已摘下眼镜放到外边,擦了擦眼睛,然后在一片混沌之中,继续给父亲搓背。

搓了上身,我弯腰给父亲搓双腿。父亲的双腿给父亲的少年青年和中年带来了无尚的荣光,因为这双腿,他得以走出那个偏僻贫穷的小村子,得以在广袤的黄淮平原男走北闯,用汗水和泪水将一个家稳稳地支撑起来。也是因为这双腿,如今,他不得不把大多数的时间耗费在一把轮椅上,那个小小的院落,以及时刻盼望着院落之外他的孩子能尽快归来的那颗思渴之心,已经成为他晚年全部的寄托。

我似乎理解了父亲为什么就这么不停地笑了。我回来了,大姐、二姐和小妹回来了,两个外孙女、重孙女也来了,虽然他的孙女、还有几个外孙不在身边,但足够让他开心了一天。父亲的一生,就是在极为容易到来的满足中度过,知足常乐是他这一生最为真实和贴切的写照。从他的笑声中,我似乎也明白了一些东西,更加确信了一条生活哲理:这世间最大的幸福,就是有父母在的家人团聚,和有孩子在的天伦之乐。

突然就想起一首诗来:“爱子心无尽,归家喜及辰。寒衣针线密,家信墨痕新。见面怜清瘦,呼儿问苦辛。低徊愧人子,不敢叹风尘。”想起之前自己一次次地找出各种借口不回家,我的心,早已经随着屋外枝头上飘落的黄叶,打着转地往下落。父母年迈,我的所谓的那些爱好、追求、事业等,是何等的可笑?又是何等的不值一提?想及此,实实地是“低徊愧人子,不敢叹风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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