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用一生解读父亲

来源:奔流文学网 | 作者:张富存  2020-03-27 08:55

我家就住在一个不大的小村里。

一个不大的小村里,却承载着我整个的世界。这里,有我的父老乡亲,有生我养我的贫瘠得与我父亲一样的黑土地,还埋葬着从我爷爷这代往上的所有先辈们想走而没走完的路,其中还包括我的父亲。

从出生到现在,我一直就在这个小村里居住,在这里吃喝,拉撒,圆梦,梦圆,再圆梦,再梦圆。看晨光一缕缕升起,数夕阳又一抹抹落下,任额头的青丝一根根被家乡的风雨慢慢地洇成白发,再一丝丝悄无声息的老去。

有时,我也在想,人生不易,我也不忍心把自己一生的年华就搁在这个小村里一天天荒芜。外面的世界很精彩,我也想看看。尽管,我的根在这里,我太多的永远都无法割去的不舍和眷恋也在这里。

在村的东面,紧靠太阳升起的地方,有一处已被岁月的风雨剥蚀得几近面目全非的三间瓦舍,就是父亲给我留下的我的老屋。老屋的前院,也叫前园吧,如今虽已人去物空,褪去铅华,但父亲当年亲手种植的那片竹林,仍然在时光的缝隙里苍翠着,静默着,伴着微风的息叹,似在慢慢述说着它不为人知的百味和忽明忽暗的烟霞。

说这竹林,那是在我上小学时不知父亲从哪儿的荒野间移来的,植在这里,长到现在都有好多年了。不知道父亲当年栽植这片竹林有何期望,只有在我每次放学回家来到这里借着它的庇护读书的时候,从父亲那双隔着竹林透过来的近乎窥视加贪婪的目光里,似乎才能稍稍悟出几分模糊的解说。

父亲是一个不苟言笑的人,每次与父亲目光相交,都让我生出想要躲闪的想妄。只有在父亲看到我读书的时候除外。因此,平常遇事,很少能够坐下来与父亲扯扯。就说栽植这个竹林吧,本想以我的理由阻止他:栽个杨树椿树楝树的什么不好,等长大了也好成个材为家所用,就是换上棵杏梨枣树,也还能巴望着吃个果呢。但一看到父亲那双威严得有些怕人的眼睛,话还未出唇,又不得不重新咽回肚里。


现在想来,说父亲呆板,也着实委屈了他,公证地说,这是父亲与世俗抗争使然。虽然我的村庄很小,但就在这个小村庄里,以我所在的这个家的人脉更小。人脉小,拳头就小,又是世代农耕的人家,祖上几代又从没出过有头有脸的人物;没出过有头有脸的人物,就没有人给你撑门面;没有人给你撑门面,你就别想在这个村子里抬起头。在那个论拳头没拳头,论人缘没人缘的年代,这注定父辈的命运肯定是不会好到哪里去。

父亲是一个倔强的人。一个倔强的人,整天在人世的夹缝里行走,不言而喻,抗争,是必然的。

直到在我出生以后,这个家才算有了转机。曾听母亲说,在我出生时我是脸朝外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因此,我的祖母常常会背着我满村地疯跑,也总是喜滋滋地逢人便说,我的孙子将来可是个脸朝外吃四方的人哪。有了给自己生命延续的人,父亲的心情肯定也是好的,但父亲不说,更不会像祖母那样,成日地把自己的内心不遮不掩地写在脸上,不但不会,他还要掖着藏着。依着父亲的性格,我猜此时他会在想:不就是小户人家的添丁加口吗,有必要那么张扬吗?再者,你高兴的事,别人也能和你一样高兴吗?

父亲识字不多,但上帝却赐予父亲一副好脑子。父亲堪称是一个哲学家,他不按常理出牌的思维方式,有时让我这个天天手捧圣贤书的人都望尘莫及。就比如对于我的到来,祖母看到的仅是喜悦,在父亲,可能更多的是责任。

因此,在那个年月,为了能多挣工分,父亲就率先买了为公家所用的属于我家私有的全队第一辆架子车,每至出工的时候,即使累得汗流如雨,父亲依然一声不吭,只把一种不细看就不易觉察的深沉掖在眉间。

到我上学的年纪,父亲常常在秋天里,趁收工间隙,去沟渠河畔割青草,晒干后等待买主,再把卖来的钱存起来给我交学费,或者供我平日的笔墨纸砚花销用度。紧靠竹林的右侧是一条小路,我经常听见和我同村的马老师就站在这条小路上,“吱啦吱啦”的一连好几天总是不停地催促隔壁阿蛋的父亲给阿蛋交学费,但从来没有一次在我家门前找我父亲讨要过。因此,和同村孩子们相比,我可以安安静静地坐在竹林为我笼罩的柔情里看书写字,打发着幽静的年少时光。倦怠的时候,就听听竹林里的鸟鸣,或者看看头上的蓝天和蓝天上悠闲的白云,有时,我也会顺着竹林边通向村子外面的这条小路,迷迷茫茫地揣摩着外面的世界。

其实,那时我整个的世界就仅局限在这个村庄的狭小天地里。比如,谁家养几只鸡,几只鸭,几条狗;谁家的菜园在哪里,园子里种的是豆角还是地瓜;谁家有几家亲戚,谁家的亲戚距离这个村庄多远,会乘火车来还是汽车来,来时会给这家的孩子捎什么东西。这些,在我脑子里都能记得清清楚楚。每次和玩伴们海侃时,总会让我投以羡慕的眼光,老是想,要是自己在外面也有一家像他们那样让人看着羡慕的好亲戚该多好啊!兴许也能带我去坐坐火车,见见高楼,吃一吃也能让他们眼馋的花生、柿饼、葡萄干。

当我终于鼓足勇气把心里的渴望说给父亲听时,父亲一语未发,只是两眼看着窗外的那片竹林,深思了良久,像是要在竹林里寻觅着我想要的那个答案。

那时高考制度才刚刚恢复。我常想,要想走得更远,要想吃上让别人也眼气的花生、柿饼、葡萄干,也只有靠走考上大学这条路。

也许,我的这种想法,正是父亲所想要的。也或许正是这种念想的驱使,我的学习成绩总是优。

我家人丁不旺,我是家里唯一的男孩,往下不说,大家一定会想到什么。其实不然,尽管我一好百好,但父亲从没夸过我,更没宠过我。这也成了我一直对父亲不解的又一个原因。

我读书的村小离我家有二里之遥,那时上学的路还是泥土路,每到冬天雪后天晴,冰雪融化后的泥泞路老是蹅不到底,家长大多都会护着孩子上学放学。夏天里下大雨,学生放学回不了家,家长也都会跑到学校给孩子送把雨伞或者雨披,但我的父亲从来没有,常常总是我一个人孤独地摇摆在放学回家的路上。为此,我不止一次地报怨过父亲,父亲当时答应的倒好,但每次仍然是让我失望而归。

更让我不解的事情还有。上初中时,每逢我把得来的奖状高高兴兴地拿回家让父亲贴在墙上时,父亲总是以这样的话应我,以前,是为了给你鼓励,现在你长大了。奖状,只代表以前,不代表过去,还是不贴为好。面对父亲迎面泼来的冷水,我不置可否。

其实,我并不是读书学习这块料。与同龄人相比,不拘怎么看,也找不到有优于别人的独处,天天呆头呆脑的,用别人的话讲,不过就是一个十足的“木头鸡子”;即使与我父亲相比,我也自愧弗如。父亲的记忆力是超强的,搁到现在,敢这么说,考个大学不在话下,这一点,村上人早有定论。父亲虽没有做过什么十品九卒之类,也从没有在饭场酒局见到过他的身影,但村里有什么大事,没有谁,却不能没有他。只要父亲在,不用纸笔,谁家分多少地,分几分几厘,四邻都谁,四至到哪,虽时隔经年,他都能记得分毫不差。我没有遗传到父亲的灵性,却继承了父亲的秉性。我生就的笨脑筋,越是感觉不如别人,越是暗暗地施压力给自己。14岁那年,我以全乡第三名的优异成绩考上了当时为数不多的省属重点高中,成了庄上第一个有史以来通过正规录取的高中生。

那时的中招,中专还没有招生,能考上高中就是屈指可数,能考上省属重点高中,更是凤毛麟角。对此,庄上人议论纷纷。有人说,我家出了秀才,一定是有什么玄机在里面;若论我的祖上,也仅仅是无名小族;看我家坟茔,也不像长那棵蒿草的模样。都说,这一定是我家宅院里父亲栽植的那片竹林在起作用;还说,我家那片竹林,越发的乌烟障气了,竹子茂盛,是“主子发迹”的征兆,这不是胡诌,阴阳书上就这么说。听到这话,父亲总是避而远之,好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不一样的,只有他那张阴郁的脸,似乎比一往光亮了一些。

去上高中那天,是父亲送我。但当真要去远行时,看着伴我多年的老屋,还有父亲那张饱经沧桑的脸和与我形影不离的那片竹林,我却迈不动脚步,一种恋家的感觉油然而生。从我家到学校,有15里的路,我却像是走一百里。顺着去的方向,盘桓着一条弯弯曲曲的洪河,洪河曲曲迴迴,迴迴曲曲,似一步一回,不忍离开,好像总是望着回家的路,也像此时我的心。

父亲像是一头老牛,拉着家里的那辆瘦骨嶙峋的架子车,慢慢腾腾、吱吱扭扭的向前走着,也不抬头,似乎在他心里就有路。车子上面装着母亲提前两天给我打包好的简单行头:不过是几本书,几件换洗的衣裳;还有一袋小麦,是用作给我兑换饭票的口粮。父亲在前面拉着车,我沿着父亲用自己的身体为我碾成的辙,跟在后面,低着头,都不说话。这不说话,实际是在说话。父亲想用这种不说话的说话方式告诉我:脚长在自己身上,路是靠自己走的。

到校后,已近中午,父亲替我用拉来的麦子换了饭票,就说要回去。我想留着父亲吃顿饭,即使不吃,哪怕多待一会儿,陪我说说话也好。父亲也许看出我的心思,就说了几句话算是安慰我,劝我不要想家,并说这儿就是家,书读好了,还有更远的家在等着我,然后就走了。望着父亲远去的背影,我没有感激而是恨,我恨父亲太无情。

很快,第一个学期过完了,我回家度寒假。年三十下午,按照我们那里的风俗,家家都要上坟祭祖。在父亲的潜心设计下,我跟着父亲第一次去上坟。父亲恭恭敬敬地把纸钱烧上,嘴里还不住地念叨着什么,从父亲流露出的只言片语里,我也能悟出点什么。站在列祖列宗面前,让我猛然意识到,我就是他们未曾谋面的子孙,我身上原来流淌的就是他们的血液,这就意谓着,他们用几辈子都没能走出这个村庄的路将由我继续走下去。这样想时,我感觉他们都同时以一种期盼的眼睛看看我,感觉一样从未有过的沉重向我压来。也许,父亲想用这种别致戳疼我。

我就读的那所高中就座落在洪河岸上。每逢课余,披着落日的余辉,我常常望着波澜壮阔的河水发呆。发呆的时候,便会想一些与自己无关或者有关的事。比如我会想,这汹涌澎湃的河水为什么总是昼夜不息的向前流呢,哦,可不就是为的有哪一天能见到大海,能到遥远的地方去看更美的景致吗!但不是每滴水都这么幸运啊,有的走到半道会被意料不及的支流迷去,有的快要看见大海却又被大自然无情地蒸发掉而没能看见大海,那要是属于这被蒸发掉的一滴,该让人有多伤心呀!

没想到,我就是这洪河水里被蒸发掉的一滴。高考的时候,我没能迈过那道坎。回家的路上,我的脑袋空空的,我不敢想起以往,更不敢把以往回家时乡亲们笑脸相迎的画面串联地想,以往的自信、自满、自居、自以为是的高傲早已被现实的刀斧砍剁得支离破碎;一息尚存的,仅剩下一具丟了灵魂的躯壳,等待着想了就让人骇怕的一只只势利眼光的嘲弄与讥讽。

当我踉踉跄跄地回到家门的时候,看着我异常忧郁的脸色,父亲像是立马意识到了什么。父亲什么都没问,还是我最先给父亲道出了实情。让我想不到的是,父亲不但没有责怪我,反而还这样劝慰我:今年没有考好,明年还可再考。听了父亲的话,我委屈的泪水夺眶而出。

村上有明眼人告诉父亲,我的落榜,都是我家的那片竹林在作祟,是它挡着了我远行的道路,劝父亲把它坎掉,扫清障碍,来年再试。但父亲始终没有同意。

当父亲问我来年是否坚持复读时,思索再三,我最终选择了放弃。父亲没有反对,依我。

从村庄这个原点出发,几经周折,最终我还是回到了这个原点。在我决定回乡的那个秋夜,我站在那个寂静得如同被遗忘的小村的边缘,就如同被季节抛弃的一片落叶,随风飘摇,不知被抛向何处。月光如水,秋夜露凉。冷月拖着它逼人的尾巴隔着竹林缓缓泄下,打湿着我的头发,淋湿着我的心。我的心冰凉冰凉。

夜很深了,我徘徊在庭前的竹林边,还没有睡。其实,父亲也没有睡。父亲披衣下床,搬个板凳在我身旁坐下,点上烟,又用力地抽了两口,显示着从未有过的平静。然后说,有一句话,一直憋在心里。知道我要留着这个竹林的真实想法吗。其实,我不是想让你非得要枝繁叶茂,也不是想让你非得要大褔大贵。着不着这竹子是咋长成的?它不像杨树椿树,也比不杏树梨树,做人就应该像这竹子一样。

第二天,我查阅了有关资料:竹子,在它出生后的前四年,每年仅以3厘米的生长速度缓慢生长,长到第五年以后,它会以每天窜出30厘米的惊人速度在一年内长成参天大树。它的前四年,看它不动生色,实在奋力扎根,积蓄力量。我记着了父亲的话。以后的日子,不管我走到哪里,我都会把上学时读的课本带到哪里。就像竹子,守得住寂寞,耐得住诱惑,相信总有一天拨云见日。

直到在我离开学校八年以后,在我已为人夫、已为人父之后,命运之神终于垂青了我:1990年,全国农业院校进行实点改革初次招生有社会实践经验的农村落榜青年参加高考。我终于赶上了这趟晚班,如愿以偿地走进了一所大专院校。

其实,呈现在每个人面前的路都有千条,每一条路各有不同,但每一条路又都相同。

手捧着那张迟到的录取通知书,我的父亲老泪纵横。

这本该高兴的日子,不知怎的,父亲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又过十年,父亲离开了用他一生苦心经营的这片竹林,走进了祖先为他早已选择好的另一片竹林。

意外的是,这本是伤痛的日子,父亲却面带微笑,无牵无挂,走得是那么安然。

直到今天,我才彻底读懂了父亲。

                         
  作者简介:张富存,1965年生,西平县芦庙乡公务员,驻马店市作协会员,《银河悦读》驻站作家。自2016年起,已在《学习强国》、《中央纪检监察网》、《河南文学杂志》、《驻马店日报》、《天之中》、《天中晚报》、《文学百花苑》、《芙蓉国文汇》、《西平文学》等报刊、网站发表散文60多篇,累计共发表散文10多万字。荣获各类文学奖项8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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