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的红高粱

来源:奔流2019年第九期 | 作者:张树民  2020-03-10 10:37

记忆中的红高粱
 
张树民
 
人世间有许多与人永远同在的美好生命,对它们的记忆和感念,都不足以说明我们与它们关系的深刻性,它们与我的亲人和故乡同样神圣。高粱在我心灵里就有着这种地位。一想到高粱,眼前就现出了它修长挺拔的茎秆,硕大的红褐色穗头,花椒状的籽实,紧紧抓着土地的鹰爪般的根部,以及它那火的、酒的、美的品性。如果有现代图腾,高粱就是我的故乡和祖先最真实而永恒的象征。

高粱在我的家乡,俗称为“秫秫”。我过去知道它原来叫蜀黍,以为是从“天府之国”的四川引种到我们这儿的。后来,从《辞海》里查到,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始称为“高粱”,可见高粱的根源之深。

五月的故乡大地,小麦收割归仓,高粱落地生根。几场夏雨渲泄过后,吸足了水肥的高粱蓬蓬勃勃地生长起来,浓密的青绿迅速覆盖大地。到了仲夏时节,它们身量长足,沉稳硬朗,显示出北方汉子那顶天立地粗犷豪放的劲头。高过人头的高粱,像列队待命的士兵,一列列,一片片,将天地间扯满了,齐整而又严密,威武而又挺拔。

高粱地是孩子游戏的乐园,是躲烈日、藏猫猫的佳处,是一片广阔迷人的新天地,可以深深地置身其中,隐藏在它的荫凉里。高粱拔节时期,我和童年的伙伴时常在高粱的丛林里寻找乐趣。高粱地里有小虫子们的歌唱,有绿色帷幔丛丛遮掩的潜藏快乐,有野瓜野果酸酸甜甜的味道。所有这些赏心乐事,都比在河边的树林里还要令人惬意;有风的时候,最为舒畅,风在高粱林里变得很柔和,像被篦子梳过一样,把沙粒、尘埃等全都梳掉了。风,摇撼着沉沉欲睡的空气,风,携带着青草的丝丝甜味和高粱叶子浓重的清香气息,闻着就令人沉醉。我们玩累了就在田垄上歇息一会儿,然后重新追逐嬉戏,兴高采烈地穿过高粱地,那些高低错落的凉凉的有弹性的叶片,轻轻划过我的面颊和敞开的胸脯,觉得高粱好像伸长了手来抚摩我,痒酥酥地在胸前留下了淡淡的像成熟的玉米缨穗的痕迹,毫无疼痛感,过一会儿就如朝霞一样地消失了。阳光正在升起,虽然看不见太阳在天空慢慢移动,但能感觉到阳光的那派鲜亮和豪迈,身上落下了闪闪烁烁跳跃的光斑,它们在皮肤上弹跳时,有一点快感和亲吻的重量。从一株株挺拔的高粱秆的缝隙中,人摇摇晃晃地穿行,就像梦中游走,浑身浸濡在高粱的人性般的神采之中。高粱一定晓得我爱它,在微风中笑出清脆的声音。我甚至听懂了高粱的奇异的语言,它的语言是以气味、声息和颜色脉脉地传播向大自然的。

立秋以后,大人们常常劝导我们不要再到地里去叨扰庄稼的成长了。而是学着大人的举动和模样,闲暇时来到故乡清流河堤上,逡巡徜徉,看河东河西遍野的红高粱,到了仲秋节前后,高粱穗儿仿佛一夜之间全都泛红了,有的呈深红,有的呈粉红,凝目望去,湛蓝的天空下,故乡高粱汇成的红色火流奔腾着涌向天际。因为地势高低不平,有的高粱地就如殷红的河流自上而下地泻下来,我仿佛听到了雄浑的呐喊声,童年的伙伴也一定听到过。我被面前的景象所震慑。以前,我们只是钻在高粱的丛林里,闻高粱气味,做黑甜的梦。第一次看到如此壮丽而惊心动魄的高粱地,我感觉整个空间,从天上到地下,都充满了高粱耀眼的光辉。过去我只知道白天的亮光来自天上的太阳,但高粱红的季节,像擎着成千上万把火炬的高粱地,使白天格外的亮丽,天地间似乎多了另一种光,比阳光还要浓艳。一年四季里只有这一段时间能给人以这种感觉。的确,如果仅仅有平常的阳光是酿绘不出真正的秋日和秋色的。阳光虽然是丹青妙手,但是如果高粱本身没有火焰的资质,它是不会那么绚丽多彩美轮美奂的。

高粱耐盐碱贫癠,不惧水涝洼地。它对生长的环境需求甚少,而给予人的却特别多。高粱的籽粒,脱皮后可以熬高粱米粥,甜甜的滑滑的,喝着很舒服的感觉。高粱碾成面,可以掺到小麦面和玉米面中蒸窝窝头,烙蜀黍饼子。虽然做口粮不济,但一旦拿到酒坊,那就不得了。庶几就有了用武之地,是大显身手的时候到了。据说,中国名酒里头,大都包含高粱的成分,高粱是名酒品质的最好保证。高梁收割时,要先剥下叶子,晒干后储藏,那是冬季牛羊骡马最美的饲料。高粱秆上面连接高粱穗的细秆,可以扎成厨房里用的圆形物,做成锅盖,或做成盛放饺子、面条的用具,还可以扎成蝈蝈笼,让耳畔时常响起蝈蝈动听的歌声。脱粒后的高粱穗,是制作笤帚、炊帚的好材料。高粱秆用碌碡碾柔了,剥下表皮,可以编成席子,铺在床上消暑解乏。而剥掉的穰子则用以烧火做饭,从而节省煤炭。可以说,没有一种作物像高粱这样从头到根都有用处。难怪乡亲们说:只要高粱收成好,吃喝刷用差不了。高粱是当年我们那一带老百姓最赖以生存的希望和期冀。

进入上世纪80年代后,由于高粱的经济收益相对较低,所以人们开始大面积种植经济作物。朝天椒成了故乡的主要作物。虽然朝天椒与高粱相比,费工费时难以管理,但经济收益却远超高粱很多。人们权衡取舍,分析利弊,再加上农村耕地稀缺,朝天椒逐步取代了红高粱。现在,蔚为壮观的红高粱已不复再现,它的身影逐步定格在了时光深处,渐行渐远。但是,几十年前,家乡种植的红高粱,在我的脑海中久久也不会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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