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腾人的麦子

来源:奔流2018年第10期 | 作者:赵思芳  2020-03-23 20:48

折腾人的麦子
文/赵思芳
 
晌午,父亲一觉醒来后,便安排下午母亲去花生地锄草,姐姐在家做晚饭,弟弟去放牛,我和他一起缴公粮。
缴公粮的麦子,上午母亲就晒在自家的打谷场上。父亲一手拿着扁担,一手拿着两箩筐,快步向那儿走去。我磨蹭着不肯出门,直到母亲说晚上让姐姐给做好吃的,才缓缓地迈开步伐。
从家里出来,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太阳白花花的,晃得人睁不开眼;被太阳烘烤的大地就像家里柴火正燃烧的地锅锅洞;门前高大的的枫杨树叶子打着卷,蔫蔫地垂下来;树上的知了赶趟儿似的,一声接一声地“吱吱”“吱吱”;躺在树下的小狗,肚子不停地起伏,张大着嘴巴,猩红的舌头伸得老长老长;池塘里的水泛着水泡,岸边一个人的影子也没有。
抵达池塘高畔的打谷场,父亲已经将麦子全部铲到箩筐里了。他将箩筐上的梁绳缠在扁担上,正要挑起来向塘埂迈步。我拿着筛子、簸箕、木锨、扫帚、水壶跟着他向小镇的粮管所走去。
走过塘埂,便是很长的一段田间小路,道路狭窄如带子,弯曲若北斗七星,蜿蜒似长蛇爬行。平常日子,空手走路就小心翼翼,有几次上学赶时间,我掉到田沟里去了。父亲挑着担子,蹒跚地走着,他用两手紧紧拽着箩筐梁绳,不让箩筐碰着稻田正在开花抽穗的稻子。
    
    父亲肩上的担子有节奏地起伏着,发出“唧呀”“唧呀”的声音,他肩膀上的白衬衫被扁担磨黄了。我看见父亲每隔一会儿,就换一下肩膀。一会儿将左肩的担子挪到右肩,一会儿又将右肩的担子挪到左肩。他走过的地方,黄灰腾起,灰蒙蒙的一片,他的裤管、球鞋都沾满黄尘,可他哪里顾得上这些。
   走到田间小路中段的一棵小树下,我恳求父亲歇息一会儿。他不愿停步,挑着担子朝前走。听着父亲发出粗重的喘息声,我很想将那担子移到我的肩膀上。我知道我这是痴心妄想,瘦弱的我怎么也挑不起父亲肩上的麦子。在我们家,父亲是家里的大树。母亲多病体弱,半挑水就挑不起来,上午晒麦子还是我帮着母亲抬到打谷场上的。家里的重活,都是父亲一个人干。田地分到户之后,父亲组建了建筑队,上午他还在工地上盖房子。                                      
走过几条田埂,我们来到万象河边的大柳树下。父亲放下担子,不停地喘着粗气,他看上去很累。他的衬衫湿透了,紧紧地贴在脊背上,我能看到他红色的肌肤;被太阳晒得通红的脸上、浅浅的头发林子里流淌着豆大的汗珠。坐在柳树下,父亲不停地用草帽扇着风。我赶紧将他脖子上的毛巾取下来,跳到河里,将毛巾放在树下凉凉的河水里浸泡一会儿,再揉搓几下拿给父亲擦脸。这些天,父亲在建筑工地上奔波,天气炎热,中过几次暑。昨晚他因流汗过多,吃不下饭,母亲将生盐炒黑后煮盐水给他喝。早晨起来,他说浑身轻飘飘的,走起路来就如踩在棉花团上。母亲本不让他去建筑工地,可他说建筑队刚组建,大家都离不开他。每天上午,我在家清洗全家人的衣服,都看见父亲衣服上满是盐霜、汗水、水泥、石灰、黄土,拿在手上沉甸甸的,可能有几斤重吧。看着父亲用湿毛巾擦着他通红而瘦削的脸颊,我的心一阵疼痛。
“爸,这儿凉快,多歇会吧。”我的眼里闪着泪花。
“不行,孩子,咱们得赶路,不然天黑了缴不上公粮,就错过期限了。”父亲说着就将湿毛巾搭在脖子上,站起身来挑着担子就走。
来到河滩上,隔着鞋子,我能感受到沙子的滚烫。父亲的黄球鞋早已湿透,他的脚下发出“哧啦”“哧啦”的声音。他每走一步,沙子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坑。看着被他踩出一串串深深的坑,蓦然觉得这是父亲用生命丈量的人生之路。
来到河边,父亲放下担子,脱下鞋子,挽起裤管,准备过河。我快步上前,提起父亲沉甸甸的鞋。蹚水过河,河水烫得两腿肚子难受。河面上泛起绿色的水泡,“太阳快将河水烧开了”,我在心里想。
穿过一条幽静的小巷,走过一段繁华的街道,便来到小镇粮管所。那里的人真多啊。场院里,人们忙碌的场面犹如沸腾的一锅粥。有的将麦子晒在水泥地上,不停地用木锨翻晒着;有的将麦子倒在风鈀里,拉起铁把手不停地转动;有的一家几口,围着一个筛子,捡麦子里的土坷垃和沙子。父亲说,全乡二十多个村,粮管所规定了每个村缴公粮的时间,过期不候。今天是我们村集中缴公粮的时间,难怪父亲一路催促我快走。找到树下的一个角落,父亲卸下担子,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一会儿,他将扁担放在地上,一屁股坐在那里,半天才打起精神。我赶忙递上水壶,父亲“咕噜”“咕噜”猛喝几口,用手掌擦了一下嘴,就站起来。环视了一圈,父亲又挑起担子朝磅秤台那儿的工作人员走去。
父亲刚放下担子,一个男人走过来了。他将手插进我家的箩筐里,然后捡起一颗麦粒,放在嘴里嗑一下,皱起了眉头。
“大哥,你家的麦子潮湿,不能上缴,要晒晒呢。”男人挑剔地说。抬头向他看去,他身穿雪白的衬衫,笔挺的西裤,脚上穿着皮凉鞋,还套着丝袜,腕上的手表格外醒目。
“小兄弟,上午我们在家里的打谷场上晒了整整一上午,干得很呢,怎么说潮湿呢。”父亲有点不相信。
“干燥的麦粒咬起来咯嘣响,我刚才咬你家的麦子时没有这种声音。”男人耐心解释道。
父亲又挑起担子,朝着一块空着的水泥地走去。放下担子,父亲和我嗮起了麦子。待我把水泥地扫干净后,父亲将麦子倒在地上,用木锨把麦子散开,再用扫帚将麦子扫得均匀。每隔一会儿,父亲薅薅麦子,用脚在麦子中间分开一条条小路来。烈日下的父亲,通红的脸渐渐变黑了,被太阳晒干的衬衫部分不知何时长出了一块块斑驳的汗渍,裤子滚皱得如鸡肠子般,裤管一边高一边低。他朝我微笑着,招呼我给他送上水壶。
大约一小时后,我们将麦子收起来,送到磅秤台。这时那个男人又过来了,微笑着将手插进麦子里,不停地翻动。我看见父亲神色有点紧张,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男人。过了一会儿,男人慢条斯理地说我们的麦子里有麦头子和麦芒,并示意我们到停放在角落里的风鈀那儿风风。
父亲挑起担子,来到了风鈀边。放下担子喘口气后,就使劲抱起箩筐。他一手托着筐底,一手拽着筐口,牙关紧咬,面颊憋得通红,瘦削的身子趔趄几下。抱上来箩筐后,他一股脑将麦子倒在风鈀肚子里,父亲的衬衫又一次湿淋淋的了。我拉起转手不停地转动,麦头子、麦芒飞扬起来。父亲见我劲小,他过来使劲拉着转手,呼啦啦,呼啦啦,一会儿麦头子、麦芒飞到一边去了。
风完了麦子,我低头看看地上,零星的麦头子和麦芒稀稀拉拉散落一地。我说验收麦子的人过于挑剔,父亲要我不要多嘴,缴公粮哪有那么容易?
我们将两箩筐的麦子风干净之后,环顾四周,场院里的人渐渐稀少。抬头看,太阳的脸渐渐变红,阳光斜照到粮管所后边的山上去了。来到磅秤台,又见到那个男人。他又将手插进麦子里,不停地翻动,不停地翻动,翻得父亲和我心惊肉跳,我们都害怕他说我们家的麦子又怎么不好。也许翻动够了,男人抓起一把麦子,在掌心里一一拨开,来到父亲身边。
“大哥,你看你家的麦子里沙粒太多了,你家是不是住在万象河边啊。”男人睁大眼睛看着父亲。
我多么渴望,他能宽容我们,放过我们一马。我想回家,听说今晚靠近南街的沙滩放电影呢,电影的名字叫《牧马人》,弟弟说很好看呢,村子里的伙伴们都说晚上等我一起看电影。
“是啊,小兄弟。不瞒你说,我除了种田地,还组建一个建筑队。白天我在工地上忙碌,家里的麦子,我是在从工地干活回来趁天黑前收回来的。孩子他娘身体不好,孩子们要上学,家里实在没有人手捡沙子”。父亲一脸的诚恳。
“大哥,我不能收你的公粮,你还是去那边将沙子捡一捡吧。”男人的话不容置辩。
父亲只好将麦子又挑到一个角落里。我将簸箕、筛子交给父亲,我们开始捡沙子了。父亲一筛子一筛子地筛,小小的沙子透过缝隙掉落在地。大一点的沙子,我们只好捡了。和父亲蹲下身子捡沙子,一开始我不停地捡,渴望早点回家。过了一会儿,觉得两腿发麻,抱怨起验收员的苛刻。父亲微笑着说:“孩子,你想啊,要是每个人都将潮湿的或不干净的麦子缴给国家粮仓,不久就会烂掉,那多不好啊。咱们是农民,不能做昧良心的事。建筑队那一摊子,我安排你六叔照看,我来缴公粮,就是来完成国家任务的。”听了父亲的话,心中的怨愤渐渐平息下来。
喧闹的场院倏地寂静下来,原来缴公粮的人大多回去了。偌大的场院,零零落落的几个人在忙碌着。
我看见粮管所后山的夕阳也躲进云层里去了,晚归的鸟儿不停地扇动翅膀,飞向高树上的巢穴。我想象着河滩上白色的电影荧幕挂起来,弟弟扛着小凳子等着我呢,他可能焦急地朝河畔张望;那儿一定很热闹吧,我的小伙伴们一定扎着好看的辫子,穿着干净的衣衫在沙滩上嬉戏呢;河滩上一定有卖糖果的,有卖西瓜的,有卖小人书的,有卖冰棍的。对,我最爱吃冰棍了,那东西含在嘴里凉丝丝,甜腻腻,吃到到肚子里还凉津津的呢。
场院上的人越来越稀少了,我催促父亲赶快去那边找那个男人。父亲安慰我不要焦急,并说缴完公粮后给我买一根油条。
“爸,天太热了,我不想吃那东西。”我撒起娇来。
“你不想吃就不吃,你想吃什么,一会儿你跟我说,我给你买。”父亲的话温软如蜜糖。
其实,我只是随便说说,他却当真了。父亲,他真的不容易,他的建筑队刚刚组建起来,哪里挣到钱呢?供我们姐弟上学,已经竭尽全力了。我在离家十几里的重点中学上学,每次去学校,他都给我一手毛票让我缴伙食费。
父亲再次将麦子挑到磅秤台,那个男人还等候在那儿。他再次用手插进麦子中,不过这次他温柔多了,动作轻轻的。翻动一会儿,说我们的麦子可以上缴了。终于缴上了公粮,我们长吁了一口气。父亲一屁股坐场院的大树下,好久没挪动身子。忽地看见他嘴唇乌紫,两眼紧闭。我一时恐慌,使劲地摇晃他,半天他才睁开眼,说刚才是太累了,想坐下来喘喘气,没想到两眼发黑。我匆忙递过水壶,拍拍他的脊背。父亲喝了几口水,眼睛渐渐有了神采,脸上渐渐有了生机。
父亲担心母亲在家里等得焦急,扶着大树缓缓地站起来,轻轻拍拍身上的灰土,挑着空担子从粮管所出来。
回来的路上,父亲让我将扫帚、筛子、水壶放到箩筐里。我只拿着簸箕、木铣,向家里走去。来到街道中心,父亲给我买了一个绿豆糕。我举到父亲嘴边,要他吃,他怎么也不肯吃。无奈,我噘起嘴巴,说他不吃,我也不吃,他才轻轻地舔了几口。
走出街道,看到西边红霞满天,路边的野草、河边的小树都变成橘红色的了;夕阳下的父亲,也变成橘红色的了。    
 

 
作者简介:赵思芳,女,河南省信阳市中学语文高级教师,市作协会员。作品散见于《西部散文选刊》《羊城晚报》《大河报》《华文月刊》《中华美文》《核桃源》等报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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