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意的行走

来源:奔流2019年第十期 | 作者:李锐  2020-03-10 10:16

诗意的行走  
                                  李 锐
 
再次欣赏空乘小姐明媚的笑颜,是在从新郑飞往伊尔库茨克的飞机上,看云朵在机翼下聚群盛开,那飘逸的身姿和纯白的色彩,让湛蓝的天空氤氲着一种别样的辽阔与高远。畅想在空中蔓延,那个叫贝加尔湖的地方,将会带给我怎样的惊艳和感怀?

入境伊尔库茨克的签证大厅,安静的气氛和缓慢的节奏,安抚着漫长的旅途劳累。环顾左右排队待签的游人,陌生的面孔呈现着对异国环境的好奇。低声的交谈,眼神的变换,透射着一种矜持,又隐含着一种无声的探秘。
签证台前,莫斯科女子的美丽,瞬间让我的目光凝聚:洁白的皮肤,金色的秀发,湖蓝的眼睛,高挺的鼻梁,精致的嘴唇,汇集在一张标致秀美的脸上,尽管她态度认真严肃,却一点也不弱减她身上特有的美质。在我们目光对视的那一瞬间,我想她一定会懂,我含笑的眼神就是对她最友好的肯定和赞赏。
月美如梭,金色四溢,伊尔库茨克黄昏的街道上少了国内人多的喧嚣和吵杂,安静与友善,是伊尔库茨克迎接我们最真实的姿态。
我曾多次在梦中畅想贝加尔湖的模样,还有它身居这座城市对应的气质,置身其中,某种气氛似乎契合了我猜想,隐隐约约又有一种超乎我思考之外神秘的东西。
对接我们团队的导游是一个个子不高的中国小伙小美,热情的就像邻家的小弟。他曾就读于伊尔库茨克国立大学,法律系毕业,从事导游已有5年。虽久居异国,他身上却仍然洋溢着中国人的真诚与坦率,职业的熏陶,让他健谈幽默。他安排我们入住的是市区一家名叫Green hotel(格林豪泰)三层的俄式宾馆,我在灯光下刻意打量着周围的环境,再次感受到伊尔库茨克这座城市的惬意和安静。不同品种的鲜花,一盆一盆沿着楼梯的右侧拾级而上,彩灯下它们静谧而恬静。吧台后的服务员是一位身材高挑的40多岁的女子,高腰短款连衣裙衬托着她婀娜的身姿,她热情而严谨地和导游小美沟通对接。走廊里一大幅浓墨重彩的工艺荷花,为这个宾馆营造着一种文雅和浪漫。宾馆规模不是太大,但标间内空间充足,陈设简约,床铺干净,我感觉宾馆的整体布局和配置有一种迎合中国人的心态,洗漱用品一应俱全,与国内的别无二致,我突然有了一种“宾至如归”的亲切感。
小美说这里是朝九晚五的慢生活,早上不用赶时间梳洗。翌日上午九点,推开窗,看到的景象刹那间令我失语:一墙之隔的小院杂草横生,木质的小屋门窗和窗户已经沤烂坍塌,整座院落破败无序的景象呈现着主人的生活现状,唯有依门而生的一棵树枝叶繁茂,葱绿的绿色间点缀着着星星点点的红色果实,为这个破旧的小院增添了少有的生机。突然从楼下又传来叽叽噜噜的说话声,寻声望去,原来这座小院靠左侧临街的地方还有一间破房子,也可以说成是这座院落的“门面”,上面横七竖八地盖满木板和杂物,两个年约40岁左右的男子正在洗漱,我无法判断他们是兄弟或是父子,搁置在门口边简陋的生活用品,静默的标示着他们的生活水准。环视院内,猛然又有一种入目的东西令我怦然心动:就在我住宿的楼窗下,就在两个男子的身后,几盆茁壮的百合正傲然盛开,那怒放的花朵,在风中恣意摇曳,那灿然的花姿,令人惊奇!生活环境如此窘迫,他们竟还有如此心情养花弄草?在俄罗斯广袤的国度里,让我再一次感叹:物质的简陋贫瘠和精神的诗情画意竟如此不成正比。
宾馆餐厅内的情景与楼后截然迥异,一间30平米左右的洁净空间,被主人精心设计成三个区域:餐厅、开放的吧台和后厨。餐厅又用木质的墙体隔成左右两个餐区,右侧的用餐区配置的是黑色皮质沙发和餐桌,左侧是原木色的桌椅。整套房子的墙用米黄色的壁纸装饰,贝加尔湖的风景画点缀在四周的墙壁上,盆景遍布窗台,隔离墙体的上面布满仿真的绿草,每一个餐桌上都放置一束色彩不同的鲜花,刀、叉、勺子和盘碟等餐具在台布上依序摆开,用来饮用咖啡或牛奶的杯具形状和色彩皆不相同,这就是俄罗斯人诗意的布局吧?旅客们陆陆续续地进来用餐,全无喧哗和拥挤,蛋炒饭、火腿片、面包片、西红柿片、黄瓜片、咖啡、点心......纯正的俄罗斯早餐迎候着每一位客人。昨晚那位高挑个的美女在娴熟地配置早餐,她从容的心态令人感叹:一个自信的民族,他们的生活始终是富有诗意的。

命中有缘,时光中定会不期而见。
    初闻贝加尔湖,是在一次李健演唱《贝加尔湖畔》的电视节目上,美妙的歌词,优美的旋律,再加上李健富有质感的深情演绎,贝加尔湖那空灵的意境和浪漫的情调,默默然就将人的灵魂软化。这首歌是清华音乐才子李健,在俄罗斯大使亲自陪同下游玩贝加尔湖时灵感突现激情之下创作的。此歌出炉,倍受追捧,也将神秘的贝加尔湖远播全球。
可有谁知,在歌声之外,在万年之遥,这个清雅的名字,这个美丽的地方还真的源于一个动人的传说呢!很久很久以前,伊尔库茨克有一个英雄叫贝加尔,他有一个聪慧漂亮的女儿叫安加拉,安加拉爱上了一个非常英俊的小伙奥德赛,但是,贝加尔不同意女儿安加拉与奥德赛谈情说爱。两个沉浸在甜蜜爱情的年轻人就相约私奔,他们乘船沿一条河一路向北。贝加尔得知消息后异常恼火,就在河中投下一块巨石拦截女儿,但未能如愿。从此,以石相隔的一面成了湖,叫“贝加尔湖”,另一面则叫“安加拉河”。如今,贝加尔湖已有2500万年的高寿,虽深不见底,但澄澈如镜;安加拉河也像一位永不安于现状的少女,精力充沛,欢腾向前。只是,时光演绎着他们美丽动人的传说,却不知千百年来,在这个风景如画,物产丰足的地方还发生过多少撼人心魄的传奇故事?
2000多年前,那个器宇轩昂的壮年苏武和他“苏武牧羊”的神奇故事,作为一种民族精神品质的珍存,早就成为贝加尔湖神秘历史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公元前100年,汉朝与匈奴和好,苏武被汉武帝冠以领队的身份护送被扣匈奴的使者回国,不料却被一群蝇营狗苟的谋反者无故株连,随从者大多为了活命或贪婪高官厚禄受降于单于,惟苏武忠勇不屈:“丧失气节、玷辱使命,即使活着,还有什么脸面回到汉廷?”话毕他拔刀自刎。单于钦佩苏武的节操,不仅请医生救活了他,还早晚派人探望、敬待。其后匈奴多次劝降苏武,均被苏武严词拒绝。如此,单于更迫切收降苏武,就把他囚禁到环境愈加恶劣窑的洞和人迹罕至的北海(就是现在的贝加尔湖)放牧公羊,说等到公羊生小羊才能放他归汉。苏武时时刻刻手握汉廷的符节,粘毛裹雪充饥,鼠洞取食度日。单于对苏武多次身处险境却毫发无损倍感神奇。汉昭帝登位后不久,匈汉再次议和,汉寻求苏武等人,单于自是不肯。汉使设计对单于说:“天子在上林苑中射猎,射得一只大雁,脚上系着帛书,上面说苏武等人在北海。”单于惊讶不已,无奈将苏武归还于汉。此时的苏武,离开故国已有19个春秋。芳华飘逝,却忠骨生辉,人格添花。苏武与北海(贝加尔湖)那段九死一生的忠烈情缘,也成为人类文明史的千古佳谈!

带着对先人的敬仰和追思,乘船亲密接触贝加尔湖,巧逢风清气朗,游船顶风而行,湖面碧浪迭荡,映射出一道道七色彩虹。敞开双臂,迎清风入怀,身心惬爽而舒畅。放目远眺,水天相连,波光粼粼,湖光山色,美不胜收。贝加尔湖的深邃与博远令人称绝。依湖而在的山峦曲曲弯弯、白桦和松柏葳蕤挺立,一座座精致的小木屋点缀其间,似人间童话,朦胧与明朗随着游船的远近而变换。俯瞰湖面,幽深的湖水清澈见底,静卧在几十米深水中的山石,形状与色泽清晰可辨。谁能用凡人的思维来揭秘这个长达636公里,平均宽48公里,总面积3.15万平方公里的世界上蓄水量最大的淡水湖,历经千万年的历史风云,迎拥300多条河水的汇入,这其中会有多少污秽的顺水而来?而贝加尔湖竟有如此强大的消化力和自清功能,保持湖水自身的晶莹和纯净?它那新月一样幽蓝修长的身姿,谜一般地散发着诱人的清辉,令人惊艳和沉醉。俄国著名作家契诃夫曾这样描写贝加尔湖:“湖水清澈透明,透过水面就像透过空气一样,一切都历历在目,温柔碧绿的水色令人赏心悦目......”
贝加尔湖博物馆里,那些色彩斑驳的变色鱼和形态各异的藻类生物向人们透释了其中的奥秘:因为湖水中含盐量极低,又有大量的浮游生物生存繁殖,它们能够吞噬消化水中的矿物质和有机物质,并在光合反应过程中放出大量的氧气。其实,贝加尔湖的神奇远不止这些。它还生长着1000多种植物,2565种动物,很多都是特有物种。此外,贝加尔湖还拥有独一无二的油气储备和很多丰富矿产资源,令很多国家艳羡。世间万物生生灭灭,阴阳平衡自是定律。贝加尔湖拥有如此丰沛的物质资源,它强大的生命力和包容力自成风景,灵秀又壮观,清澈又浩瀚!迎风前行,令人感慨的是,曾经恬静地依栖在中国北疆的贝加尔湖,于清朝1727年(雍正五年),因中俄《恰克图条约》的签订,疼痛地与中国母体割离,民族自尊与宝贵疆土同时失去,岂不让人唏嘘哀叹?世界局势风起云涌,弱肉强食是苍生间难以停止的搏杀。人性多变,善恶争雄,从古自今,人与自然的生存,均有恒古的定律,唯有自身强大,方可抵御外来的侵扰和掠夺。貌似贤淑恬静的贝加尔湖,其内部每天也都发生着自然界的博弈,只是,它们的搏击过程,人类的肉眼不能清晰明见,唯有这被赞誉为“西伯利亚的明眸”绝世的美景,让人忘却了诸多的疼痛与哀伤,静享现实的和平与美好。
湖水的波澜摇曳成一帘幽梦,湖面上有海鸥翱翔,导游激情来潮,把用来午餐的面包揉碎抛向湖面。海鸥,这湖中的精灵,它们觅香而来,灵动的身姿在空中恣意翻飞,它们兴奋欢欣,俯冲而下,振翅高翔,啾啾鸣叫中,海鸥越聚越多,那争相夺食的沸腾场面,在青山的陪衬中,在夕阳的辉映下,在湛蓝的湖面上蔚为壮观。蓝天、白云、山川、绿海、湖泊、碧浪、生灵、小木屋和谐云集奇丽之美景,令人瞠目和震撼!                    
 四
漫步在贝加尔湖畔,自然风光的静美和人文环境的温馨给人一种寄养身心的舒畅。俄罗斯人骨子里的自足自信洋溢在每一个人脸上。即使物质生活简单而质朴,也无法遮掩他们内心的浪漫与闲适,随遇而安,风轻云淡。他们安然于固有的生活,守护着贝加尔湖周围原生态环境,享受着眼下诗意的生活。色彩,是俄罗斯人对生活最倾心的情感表达。他们的住房以木质居多,且处处呈现着设计者张扬自由的理念。视野之内,木质本色的别墅随处可见,却没有统一的色系和外观,除了房子的顶部多设计多为四楞尖角(为了顺利地铲除冬季的暴雪)之外,楼房的墙体真是五颜六色,灿艳夺目。他们似乎没有中国人传统观念里对色彩“视觉和谐”的讲究,一栋房子能有多种色调:枣红的墙体会配置米黄的屋顶,白色的窗户,白色的窗户又会描上蓝色的花边、还有可能加上黄色的点缀。就是相邻而建的楼房,色彩也是千差万别:橘黄、粉红、嫩绿、湛蓝......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你看不到的,醒目的色差调试着游人的视觉,让你惊呼这个民族大雅大俗的审美创意。在街头,在路边,在候车的小亭旁,娇艳的花朵也随处可见。有的是绽放在栅栏里,有的是盛开在花盆中,有的笑养在绿丛内,更多的则是随处而生,恣意吐艳,全没有人工的雕琢,它们傲然地保持最真实的生命姿态。这样的风景是源于俄罗斯人本性的慵懒,还是基于他们对自然本质的尊重,无需考究,唯有欣赏和惊叹。
徜徉在伊尔库茨克空旷的土地上,接受着俄罗斯市民亲切的问候,倾听导游声情并茂地讲述的圣人彼得和费夫罗尼亚的爱情神话;站在写满爱情箴言的爱情桥上,体验桥下穿梭而行的人们对爱的回应和祝福;参观纪念二战期间为为国捐躯的长明火广场,感赞俄罗斯人民对民族英雄的尊崇和缅怀;聚焦历史建筑名片“欧洲之家”,感叹贵族生活的富足和奢华;走进纪念俄罗斯人民的保护神喀山圣母的“喀山圣母大教堂”,那金碧辉煌的庞大气场,连同视野之内明艳璀璨的花朵,都见证着伊尔库茨克州辉煌的历史和安宁的现在!
民族的就是世界的。行走在伊尔库茨克的各色美景之中,感触着俄罗斯的独特的生态文明、丰富的民族文化、异域的风土人情和价值取向所呈现的视觉盛宴和精神图腾,突然想起费孝通先生的十六字箴言: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与共,天下大同。
海乃百川,有容乃大。贝加尔湖不单单是一个净化和富养人灵魂的世间仙境,更是一个民族精神内核的集结地。世界就是如此神秘和玄奇,如今,这个被称作“圣地”“圣海”“圣水”的贝加尔湖,每年仍在以3—5cm的速度在扩展,洪流蜂拥,游目驰怀,百年之后,神秘清澈恢弘的贝加尔湖,又会以怎样的姿容,迎候来自五湖四海的探访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