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像之中的幽微人性——评陈然中短篇小说集《犹在镜中》

来源:奔流2019年第八期 | 作者:赵炳鑫  2020-03-16 09:32

镜像之中的幽微人性
——评陈然中短篇小说集《犹在镜中》
赵炳鑫
 
 
收到了江西作家陈然的中短篇小说集《犹在镜中》,读了这个集子,让我看到了当代中短篇小说在他这里所达到的高度。他的作品题材广泛,思想深邃,表面上不动声色,但内涵却相当深刻。作者举重若轻,挥洒自如,在反讽中透着悲悯,在批判中怀抱着救赎的渴望。我觉得作为当代的小说家,要写出反映这个时代的好作品,首先应该有两个认识方面的问题需要解决——一个是对我们这个社会的基本把握。二是对我们这个时代人的认识。
先说第一个问题。对社会和时代的把握。这个时代是什么样的时代,这个社会是什么样的社会?这一点对于我们的作家来说尤为重要。如果连这个时代都不清楚,要写出反映这个时代的小说,那肯定是不可能的。那么我们这个时代是一个什么样的时代,什么样的社会?这个时代在哲学和文化上来命名它叫做现代或后现代社会。从经济学的角度来命名,用鲍德里亚的话,它就叫做消费社会。说到现代或后现代社会,其实没有一个明确的界限,现代中包含着后现代,后现代中依然留存着现代的影子。在这样一个现代与后现代并存的社会,最主要的特征就是后现代对现代的否定。用利奥塔的话说就是“对元叙事的怀疑”。元叙事的合法性遭遇危机。元叙事就是指具有合法化功能的叙事,我们过去已经通过实践被认可和定型了的权威叙事。也就是指支撑我们精神和文明的普遍真理遭遇危机。而那些过去我们认为毋庸置疑的东西现在都成了怀疑的对象。从经济学的角度来看,则表现为一切政治文化生活被消费逻辑悉数收编,在社会生活中,我们所持有的政治文化价值都分崩离析。这正如美国现代哲学家伯曼引用马克思的一句话所言:一切坚固的东西都烟消云散了!不论从文化的角度还是从经济学的角度,最后归结到一点:我们这个时代就是一个权威遭遇挑战、崇高被解构、价值被毁弃、道德被颠覆、理想被放逐的时代。作为现代人被后现代文化解构、被消费社会的权力主体悉数编码后的精神现实是:价值缺席、灵魂出逃、无家可归的宿命性存在。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们所处的这个时代是一个在道德上令人无所适从的时代,这是时代的暧昧,时代的暧昧必然要投射到时代个体的身上,因此,我们的灵魂就像斑驳的迷彩,当传统的美德无法使人在现实当中获得尊严的时候,崇尚功利、贪污腐化、尔虞我诈、坑蒙拐骗、醉生梦死的精神个体就会在这样一个社会的大舞台上粉墨登场,人性的迷失是这个“戏剧丛生的时代”的普遍现象。而文学作为这个时代的见证者,要书写什么?特别是与世俗最为切近的小说要书写什么,就成为我们每个小说家必须面对的问题。
叔本华在《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中说,“世界是我的表象”,“世界是我的意志”。因为表象是繁乱的、不可捉摸的,因为意志是盲目的、不能控制的冲动,而人本身在他看来就是意志的动物,所以认识社会本身并不容易,有时你认识的仅仅是表象而已。正贴合了陈然小说的名字“犹在镜中”,镜子背后的真相你永远不知道。有人说,一个好的作家,首先必须是哲学家。这个要求其实很高。如果一个作家仅仅是个编故事的人,那他一定不是个好作家。但好作家比哲学家要求高,哲学家的长项就是理论化的能力,说得越明白越好。而作家是管说不明白的那些事儿,比如人的情感、欲望等。人性就说不明白,这是我们作家要干的。要写出好的东西,对于作家的要求就是要有哲学家的眼光把握我们这个时代的本质。认识不一样,结果肯定不一样。比如,在一些北方作家的笔下,经常会出现乡土诗意,并且不断重复。虽然我们早已出离农耕时代了,但我们作家的观念还停留在那个乡土的时代。这与我们作家对乡土的认识有关。也许有人会以为北方农村还处在农耕文明阶段,乡土很美好,有人性之美,需要书写。这个说法没错。但如果仔细考察就会发现,就是以农耕文明特征为主的北方乡村,现在也不是30年前的乡村了,借用清华大学社会学家孙立平教授的话说,它已经是破碎和凋蔽的乡村,乡村现在是“389961”部队在留守。并且当下的情况是,在城市化浪潮中,几乎每天都有约70个村落消失,不正视这样的现实,我们的创作就会与时代脱节,就不接地气。有一位批评家说:北方作家习惯于退回到农耕文明的乡土里打捞诗意的乡村,而现实早已不是那么回事了。这话是有道理的。华中科技大学邓晓芒教授在《灵魂之旅——九十年代中国文学的生存境界》一书中,分析了中国有代表性的十二位作家。他最后的结论是:中国作家的一个共同点,就是回归。也就是寻根。什么是寻根,一个是大自然,一个是儿童,一个是文盲,是没有文化的人的最低生存境界。他说中国上世纪90年代文学一个共同的主题就是寻根,回到远古,回到古朴、朴素,远离城市。但是你现在还能寻到那个“根”吗?那个“根”早已被毁弃了。
认识时代很重要,同样,认识人也很重要。文学是人学,小说更是关乎人本质的文学样态。南帆写了一篇文章叫作《躯体的牢笼》,他之所以探讨躯体跟灵魂的关系,是大有深意的。我们说这是一个暧昧的时代,正是基于这样的认识。那么,小说要揭示这个时代人的生存真相,揭示这个时代的核心秘密,就必须要书写这个时代的暧昧之处。作为作家,就必须了解我们的社会和人的本质,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小说也是这个时代的清醒剂。
对这个时代,在陈然这里我看到了他的追问和探索。我以为陈然之所以是一位深具现代意识的小说家,正在于他对我们所处的这个时代的清醒认识。英国社会学家齐格蒙特·鲍曼在他的名著《流动的时代:生活于充满不确定性的年代》一书中写道,这是一个流动的时代,人们感受最为强烈的是流动和变化所带来的不确定性,不断变化带来的陌生不安、紧张和无所适从。陈然对此有相当深邃的洞见,因此,他的小说切着这样一个时代背景和语境展开,让读者感受置身其间的真实感和现实性。
《在安村》,这个小说很短,但意义的空间很大。管中窥豹,我以为是中国乡土社会向现代转型的深刻反思之作。在城市化浪潮中,在向现代转型的过程中,乡村的精神结构早已被毁弃、伦理全面崩坍,这在安村有突出的表现。小说写我陪同省里来的一位名记者到安村采访的所见所闻。在安村,一级行政机关“村委会就设在旅馆楼上”,这是一个形象的隐喻。恶狗是通人性的,当然,也是势利的。它懂得对谁应该狂吠,对谁应该撒娇邀宠。只要看见有背着照相机的就知道是记者,就会打滚撒娇。就是这个村里的老戏台,也被城里的人誉为省里西部地区民间文化的“活化石”,所谓的传统文化是个宝。在菩萨生日这天,老戏台就配上了用场,唱大戏是给菩萨祝寿的主要内容。就是这场大戏,俨然已经成为市里打造的乡村文化品牌,让安村人引以为傲,但就其实质来看,就是些装神弄鬼的玩艺儿,就是些荒谬的游戏。安村作为当下农村的一个缩影,在这里,表现了乡村被卷入时代大潮之时,传统封建宗法体制的顽固性存在。陈然特别心细,他观察到的“老戏台”,与其他游客眼中的老戏台是不一样的。他发现来这里看戏的并不全是村里的人,从城里来的游客也很多,他们在城里待的烦了,以返朴归真、回归自然为由,来安村寻求一种所谓的诗意生活,殊不知,这其实是一种旁观者的猎奇心理使然。这就涉及到传统文化的继承问题。由于我们浸淫在传统中的时间太久了,让我们集体无意识地沉迷其间,看客麻木的心态,狂热地叫好,这是我们国人当下普遍存在的真相。我们早已成为单向度的人,缺失了反思的能力,传统文化什么是好的,什么是糟粕,我们好坏不分,往往把糟粕当宝贝。
陈然以敏锐的艺术嗅觉和深邃的洞察力,勘探一个村庄的社会文化生态。以现代小说惯用的幻想、夸张、反讽等手法,表现当下社会种种荒诞不经的存在真相。作者沉醉于天马行空、波谲云诡的想象,有魔幻、荒诞、超现实和黑色幽默,感觉化,狂欢化、象征化笔墨随处可见。以小见大,来反映中国当下政治文化和社会生态,里面值得玩味的东西很多。小说的主人公“花雪月”真是“化学药”。在这个老精怪身上,浓缩了安村的诸多奇闻怪事。这个所谓的“老艺人”,其实充当了安村巫术者的角色。其实代表的是中国传统文化中的毒汁。在城市化浪潮中,安村和中国其他乡村一样,也没有例外地变成了一个“老年村”。村里以老年人为主,人们的生活状态以娱乐为主,老戏台的演出,作为“乡村文化”的一张王牌,在这个舞台背后,真实的村人生活充斥着赌博、嫖娼、偷情、坑蒙拐骗。老艺人花雪月和他孙子的魔术表演往往弄假成真,让人无法辨别究竟是“庄生是蝶,还是蝶是庄生”,最后,花雪月玩魔术竟然把自己也玩没了,村里出现了一个怪物,这怪物据说还是国家级保护动物。究竟是什么,谁也说不上,但就是这个东西, 把花雪月吞噬了。这是一个巨大的隐喻。
读这本小说集,有感于作者惊人的发现和洞悉世态的能力。他与众多传统意义上的小说家不同。他对我们所处的这个时代有一个明晰的认知,常常会有惊人的发现和洞见,当然,又不乏骨子里的幽默、荒诞和真实。
再比如他笔下的《野猪之舞》,余以为这是一篇闪射着奇思妙想光芒的作品。养猪专业户钟裕和进山找药时捡到了一头野猪苗。从此,王村就失去了往日的平静,最后,王村竟然成了野猪表演的舞台,野猪的天下。野猪群祸害庄稼,强奸村人养殖的家猪,咬伤村人和村小老师,成了村里的一大公害。而更让村人苦恼的是,野猪是国家三级保护动物,不能轻易打死它。面对野猪大摇大摆地出入王村,如入无人之境,村民们束手无策。最后,村人在王指导的建议下成立了狩猎队,由钟裕和负责跟野猪周旋。这期间,野猪伤人的事件仍然在不断发生,“不是狭路相逢就是跟踪追击,村里经常有人衣服被撕破身上挂了彩。它们除了公然和村里的母猪谈恋爱,甚至还偷看姑娘们洗澡。又有好几户人家的母猪生下了小野猪,不过大家对此已经习以为常见怪不怪了。就好像那天老师在课堂跟我们说,如果我们身上没有每平方厘米两千克的大气压力,就会头重脚轻地飞起来当然更可能是倒栽葱。所以我们要保护好大气层。”最后,钟裕和在与野猪的搏斗中致残,差点丢了性命。据村里的小学生钟小新说,“有人听到钟裕和在和野猪搏斗前喊的不是‘我跟你拼了’,而是‘你把我吃了吧’”!从中可以看出,面对这一群王村的“闯入者”,钟裕和是多么地无奈。这看似一出荒唐的闹剧,却构成了意义深远的隐喻。聪明的陈然非常懂得现代叙事学的精髓,以象征和反讽这一现代小说的表现手法,写出了中国传统乡村农业文明这种超稳定的社会文化结构,是如何走向崩塌和解体的。这种封闭的超稳定结构要从内部解体,几乎是不可能的。只有借助于外力作用,才能从根本上动摇它的根基。而钟裕和进山寻找长生不老之药,却意外地捡到了野猪苗,把它引进村里,本身就是一个深具象征意义的反讽。延续传统却意外地打开了封闭的口子。野猪的闯入是否隐喻着外来文化对这个古老民族的一次入侵?野猪之舞,是否暗示着现代文化野蛮而强劲地侵入。而秀慧的大肚子,是否隐喻着一个新时代的到来?读者们可以自由想象。
文学是人学,关注人始终是文学不可忽视的主题。陈然的小说始终没有离开对这个时代人的关注。书写在这个元叙事时代被压抑的人性,人被异化的命运,不为人知的心灵暗流,人性被扭曲的现实。小说家毕飞宇说:“写作其实就是抗争。”陈然是一位用思想写作的小说家,是心理分析的高手,这是陈然的强项,当然,这种人性的分析肯定是建立在人的社会关系的基础之上。“人是社会关系的总合。”人性肯定不单纯是动物性。陈然在表现当代人命运时,能够切入现代社会强大的社会文化机制内部,去剖析人性被扭曲的社会文化和制度根源,从而显示了陈然小说深刻介入社会现实的能力。
比如《女孩小吉和木青老师》,这是一篇大有深意的小说。故事情节并不复杂。女孩小吉对爱拉胡琴的数学老师木青有好感,这不单是自己有好感,全村人都对这位戴着眼镜的年轻人,能把二胡拉得如泣如诉、让村民和学生听后看得见月亮的小学老师有好感,但这却招致同事水岩的嫉恨,他对这一对情窦初开的年轻人萌生的师生恋有一种无法挥去的嫉妒。水岩想置木青于死地而后快。于是,在毁琴断弦之后,他纠集学生干部导演了一场捉奸的把戏,致使木青因"强奸女生"而身陷囹圄。
从客观事实来看,木青并未构成强奸罪,但他为什么被判了刑?按照小说给出的逻辑,女孩子小吉指控木青强奸了她,而木青又承认了自己的强奸,这从案件法理的角度就构成了完整的证据链。那我们要问一个问题,小吉为什么要指控木青强奸了自己?而木青又为什么要承认这个虚无的事实呢?这就涉及到了现代精神分析学中人的“无意识”。
现代精神分析学家拉康的心理分析理论与弗洛伊德的心理分析理论有一个最大的区别,那就是“语言”的介入。拉康以为,语言并非工具,而是本质。弗洛伊德的无意识理论在拉康这里进行了全面改写。“无意识像语言那样结构。”他借用索绪尔的结构主义语言学,将语言象征结构与社会文化结构纳入他的精神分析学,重构了弗洛伊德的无意识理论。拉康对人的主体概念有一个明确的定义,他以为主体并非是弗洛伊德笔下的“本我——自我——超我”的统一。特别是对“自我”的看法,他以为不再是一个核心的概念,取而代之的是“主体”。拉康的“主体”是意识和无意识活动的整个机制。他强调并不是无意识产生语言,而是语言产生无意识。“无意识作为主体的语言生成和主体的生成”,在主体的心理形成过程中经历了两个功能性阶段,即镜像阶段和俄狄浦斯阶段。镜像阶段是人的婴幼儿期通过镜像确认“自我”的阶段,随后,幼儿3到4岁开始学习语言,进入社会化过程,这时,现实文化体系要对其进行塑型。这就是所谓的俄狄浦斯阶段。这一阶段,“儿童牺牲了自己真实的欲望,开始进入语言秩序,从而完成建立合法主体的过程,并构成了他的主体无意识。”在这一阶段,“父亲”(拉康的“父亲”只是一个父名,是一个象征、一个原则,象征着法律和权威。)的出现就显得尤为重要。父亲在家庭所代表的社会语言就是“法”。因此,在这一阶段,“父亲”对孩子的影响至关重要。小说中的小吉,在被水岩老师带的人闯入木青的办公室,诬指木青强奸了她时,这个才13岁的女孩子其实正在经历俄狄浦斯阶段,她在极度的恐惧中夺口而出:“他强奸了我!”这句无意识中随口说出的话,其实正好印证了拉康精神分析学中指出的“无意识是语言的结构”和“无意识是他者的话语”的名言。拉康以为,“无意识并不是我们内心深处的一个私人领地,无意识也不是本能,而是一种社会文化约束机制,是我们和他人关系之间的一种后果。”小吉作为一个未成年人,正在经历俄狄浦斯阶段,而这个阶段,说透了,就是“幼儿通过意识到自己、他者和世界而逐渐使本身‘人化’或‘主体化’的时期。”说直白点,就是人的社会化初期。拉康以为,“语言是支配一切的首要原则,它既是社会交往的基础,又构成人类文化的各种象征体系。”而人在主体化过程中,首先遭遇的就是语言的格式化和再造。而这里所谓的俄狄浦斯情结的“磨难”,其实就是语言象征结构和社会文化结构共同打造的意识形态对人的改造和规训。人被语言格式化后产生了无意识。因此,无意识也是意识形态的产物,而并非弗洛伊德所说的“本我”或者力比多、性冲动。
小吉在社会化过程中,父亲懦弱的性格对他的影响是巨大的。小吉的父亲常五是个老实巴交的人,而她的母亲很强势,这一点很重要。在她经历俄狄浦斯阶段时,使她的主体在形成过程中埋下了不自信不敢承担的性格弱点。“女性不是天生的,而是后天造就的”(波伏瓦语),传统意识形态中的女性弱势地位和“男女授受不亲”观念以及女性自我保护的需要(当然这也是语言象征结构“模塑“的结果),形成了她的无意识(下意识),这样一个理性尚未完成的人格结构,在遇到突发的触及自我安危的境况时,无意识就会捷足先登,下意识说出”他强奸了我“,就不足为奇了。而对于木青来说,他与这个女孩子的爱情不具有现实的合法性。虽然从生命的本能欲望来说他是爱这个女孩子的,但他的爱冒犯了世俗的纲常伦理(师生恋是社会规则和道德所不容许的,特别是对一个未成年女孩子),因此,在木青的潜意识中本身就潜藏着一种负罪感。因此,当水岩们破门而入,陷入惊慌失措的他,把这种负罪感由潜意识而变为现实认可,酿成了悲剧。直到5年后,木青出狱,已经长大成人的小吉来到木青的身边,说:”老师,那时我是多么惊慌,多么莫名其妙啊!”而此刻的木青用僵硬的手指抚摸着小吉的头发,说道:“小吉,你不知道,我当时真有那种丑恶的念头,我真想对你做一回坏事,然后逃得远远的,永远也不回来,他们,他们是多么厉害啊,一眼就看出来了。”“小吉抱着木青老师僵硬的手,失声痛哭起来。”陈然是犀利的,有庖丁解牛般的手艺,深入当代社会个体的灵魂深处,把那不为人知的人性暗流揭开来,让我们看到了那个无意识世界的复杂和人之为人的痛苦和无奈。
当然,《犹在镜中》中的好小说不至以上所考察的这几个,这个集子中的小说可以说篇篇都很精彩。幽默空灵,妙趣横生,读之让人回味无穷。如《希区柯克》中出身卑微却时刻臆想自己豪门深海,富贵无边,丈夫处处要对自己谋财害命,最后与丈夫同归于尽的女迫害狂。《剃刀》中提前辍学醉心于顶上功夫,想以一己之力抵抗世界潮流的小剃头匠。《刽子手王五》中因痴迷于追求“疱丁解牛”式的职业手艺陷入路径依赖而冲动杀人的刽子手王五,《临终关怀》中因刀子嗜血的本性而遭其控制导致冲动杀人的各式囚犯,医术高明不去救死扶伤反而专以杀人取乐的变态狂魔、屠夫医生。《犹在镜中》梦游的玻璃店伙计……梦境即现实,现实即梦境。镜像的世界里全是人的七情六欲…… 
这些荒诞不经的故事,看似与现实生活有点遥远,但他与卡夫卡的小说一样,有一种撼人心魄的尖锐和犀利,在奇幻的故事背后,是人性的深度勘探,透过世相之下芸芸众生的内心世界,揭示生命的“无意识”暗流,发人深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