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水

来源: | 作者:归去来  2020-05-10 10:28

反  水
 
一、立嗣
千年的媳妇熬成婆,智跞死后,赵鞅继任上军将,这职位在两军四卿的晋国,已是万人之上。没有一人之下,和周天子一样,此时的晋君不过是四卿的傀儡。
赵鞅有几十个儿子,按照当时的继承制度,他死之后赵家族长之位应该是嫡长子赵伯鲁的。
一天,他把几十个儿子叫到一起。三年前,他给儿子们每人一片竹简,上面记载的是他几十年政治斗争的经验教训,或者叫作箴言。今天,他要来一次突然袭击。
谁来背背?
儿子们面面相觑,老大赵伯鲁低下了头,他担心老爸叫到自己。
一个瘦弱的孩子站了出来,头发稀黄,尚未加冠。
这孩子先把竹简递给赵鞅,字迹模糊,明显经过反复摩梭。然后略低下头,一字不拉背了下来。
你叫什么名字?
勿恤。
又过几年,赵鞅明显感到身体大不如前,他又给儿子们布置了作业:我在恒山上留下了宝贝,你们今天上山,十天为限,看谁先把宝贝取回来。
孩子们心里明白,这次谁做得好,世子之位自然就是谁的。
赵伯鲁箭一样冲了出去,先到先得,别让别人抢了先。
十天之后,孩子们回来了,带回了他们自以为是的宝贝,玉石、花草、珍禽、异兽等等,不一而足。
赵鞅面无表情,问,勿恤呢?
对不起父亲,孩儿没找到宝贝。赵勿恤依然是单薄、丑陋,一幅没有长开的模样。
没找到?
孩儿登上山顶,见代马正肥......
孩子们都笑了,这个狄族女子生的孩子一直是他们嘲笑的对象,入宝山而空回,看父亲怎么收拾他。
赵鞅压抑住内心的激动,取下腰间佩剑挂在赵勿恤肩上。
赵伯鲁傻了。
那代王可是你的姐夫。
孩儿只知道赵家需要沃土良驹。
 
同样的问题也出现在智家。
智跞死后,他的儿子智申敬陪四卿末座。
此时已是春秋末年,没有哪个家族再死守着嫡长子继承制的老黄历,他们需要的是能给家族带来生机的继承人。
智申看上的是次子智瑶。
族人智果有不同意见。智瑶身材高大,武艺超群,乐舞俱佳,能言善辩,坚毅果决,然而,好勇斗狠,无宽仁之心,恐怕不宜为嗣。
智申很不屑,听说赵家立了庶子,再说,老大智宵面相也太凶恶了。
智果知道智申错会了他的意思,反驳道,智宵长得不好看,但是心地纯良。
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世道。智申嘟囔一句。
智果脖子一梗,道,若立智瑶,智氏必亡!
智申拂袖而去,若是外人,仅此一句就会有杀身之祸。
智果见智申一意孤行,一怒之下,到太史那里改氏为“辅”。
阴差阳错,后来三家灭智时,辅氏一脉独存。
二、割地
灭了范氏、中行氏,晋国只剩下了四大家:智、韩、赵、魏,晋君反如小脚媳妇,要看他们脸色行事了。到了智氏家主智瑶做元帅时,智家财阜兵雄,实力最强。就这,他仍要蚕食另外三家,以便独秉晋政。
智伯的邸报到了韩府:为张晋君之势,请每家各献万家之邑一。
张晋君之势,你还没把晋君欺负死,明显的损人自肥!韩家满打满算也不过十多个邑,除了首邑平阳,万家之邑不过俩仨,他可真敢要啊!
韩氏家长韩虎年轻气盛,“啪”一声将竹简摔在地上,抽出腰间长剑,就要将智家行人刺毙当场。
不可!谋士段规急忙阻拦。待智氏行人惶惶退出,段规方道出原委。如今智家独大,唯有三家联合或可取胜,赵、魏逡巡,不知意向如何,我若不给势必首启战端,那就给,不但要给还要拣大的给,满足智伯的私欲,以观时局之变。
同样的邸报到了魏家,魏氏家长魏驹同样瞪圆了双眼。
谋士任章道,主公且慢动怒,岂不闻“若欲取之,必先与之”?听说韩家已经将最肥美的大邑给了智伯,咱们若是不给,能抵挡住智伯的兵锋吗?咱也给,尽快交割,看看赵家的反映。
邸报到了赵家,赵氏家长赵勿恤立马寒下了脸,他根本不看谋士张孟谈递来的眼色,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不给!也是,祖宗淌血流汗挣下的家业,他二话不说就要咬上一口,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好你小子,得知消息,智瑶稍显浑圆的面庞上堆出一丝冷笑,等着吧。
智瑶檄书韩虎、魏驹:联合出兵,瓜分赵氏家财土地!
就这样,智氏裹挟着韩、魏,三家联合将赵勿恤赶到晋阳,一围就是三年。
更可怕的是,智瑶又想出了积汾、晋之水,居高临下以灌晋阳的杀招。
这下赵家儿郎可就惨了,城外水深几乎淹没城头,城内也是平地三尺,避之不及的只能在树上造屋,把锅吊起来煮饭。但是,赵人意志坚定,他们坚信换主人,毋宁死。
智氏大帐已是联军的中军大帐,智瑶、韩虎、魏驹正在畅饮,以庆祝近在眼前的胜利。
我家郗疵先生曾说,晋阳攻克在即,二位面无喜色,他断定二位必定反叛于我,会吗?智瑶语带讥讽,十分得意。
不敢,不敢。韩虎、魏驹卑身俯首,口中唯唯。
郗疵进来的时候,面上挂着忧虑。主公,您怎么将臣下的话和他俩说呢?
这有什么,寡人正是要敲打他们。
哎,他们铁定是要反水了。
何以见得?
平常这俩人看都不看我一眼,这次走碰头,他们竟然对着我笑,显见是主公拿下臣的话刺激了他们,他们心虚了。
先生想多了,那充分说明咱智家他已经高攀不起了,哈哈!
郗疵无言以对,讨了个出使的差事,就此脱身远离。
面对着黔驴技穷的赵勿恤,张孟谈转身走出大帐。
先生哪里去?
小人去为赵氏谋条出路。
赵勿恤颓然箕坐于榻前,目光呆滞。投降还是不投降,这是个问题。
三、密谋
韩氏大营内,韩虎焦躁地踱着步,段规垂手肃立。
主公,抓到一名智氏小兵。随之,斥候带上一名身形瘦削,遍身黑色军服的人。
张兄——段规面露喜色,赶紧上前为之松绑。
来人正是张孟谈。他穿着智家军服,乘着夜色骗过岗哨,划一叶小舟到韩氏大营,主动暴露目标,这才来到韩虎帐前。
你们赵家灭亡就在眼前,先生不怕死吗?韩虎端坐榻前,面容严整。
小人为救韩氏而来。
笑话,我韩家乃是胜利之一方,不劳先生援手。说罢,韩虎将手一挥,拿下,解缚智伯大帐!
张孟谈冷笑一声,小人贱躯死不足惜,将军少年英才,可惜了!
怎么说?
将军岂不闻当年晋献公假虞伐虢,灭虢之后顺手又灭了虞国,唇亡齿寒哪。
韩虎站了起来,直视张孟谈。
智伯骄矜,目中无人,恐怕赵家灭亡之后,韩、魏亦不免于祸,为今之计只有三家联合,一举灭智。
韩虎沉吟不语。
对韩虎的担心,段规心里明镜似的。于是问道,张兄,赵家兵马尚能一战否?
先主赵简子时,用董安于之谋,合全族之力营造晋阳城。后来,尹铎为城尹,轻徭薄赋,广收民心。所以,围城两年,晋阳老百姓对赵氏之忠诚丝毫没打折扣。智瑶欺人太甚,赵家儿郎狠不得食之肉寢其皮。如今,正可谓地利人和,只待与韩、魏联手以承天时。张孟谈侃侃而谈。
机会到来了!段规目视韩虎,神色亢奋。
好,韩虎击节赞叹,听先生一番畅谈,快哉快哉,寡人与你一起找魏伯详谈。
韩虎、魏驹、段规、任章、张孟谈一拍即合。
过程很激烈,结局很简单,赵魏韩三家灭了智家,进而瓜分了晋国。
尘埃落定。
赵勿恤对张孟谈感激涕零,也是,若非张孟谈,说不定他那一身犟骨早就喂了鱼虾。
论功行赏了,上卿之位非张孟谈莫属。
张孟谈推辞了,并且坚执表示要告老还乡。
为何?不只赵勿恤纳罕,堂上众位勋贵们集体惊诧了。
如今下臣虚名在外,主公何以彰显君威?
赵勿恤大笑道,先生多虑了,先生对赵氏有再造之恩,寡人怎敢不信任先生。
晋文公流亡在外十九年,韩赵魏之祖上可都是从亡的大功臣,现在呢,谁还管晋君的死活。
赵勿恤无言以对,冷汗直流。
张孟谈走了,心底无私,潇洒坦荡。
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三年之后,因为分赃不均,韩、魏联兵齐、楚进逼赵国。一时之间,山雨欲来。
穷极无助的赵勿恤第一时间想起了在家务农的张孟谈。
张先生又回来了,赵勿恤亲自背剑驾车,并拜张孟谈为第一客卿。
有了这一切铺垫,张孟谈开始了他的纵横捭阖。他派长子出使韩国,次子出使魏国,小儿子出使齐国,老妻没文化,那就到楚国坐地泡。这下好了,全家总动员。
使者不重要,身份很特别。“合众弱以攻一强”,正是张孟谈开启了战国纵横家的先声,他的家属,列国豪雄哪个不礼让三分。
不久,四国先后派遣使者到赵国修好,一场灭顶之祸就此解除。
两度拯救国家,等待他的必将是鲜花着锦。然而,张孟谈义无反顾,再度归隐田园。
事了拂衣去,不计功与名。富贵面前不乱方寸的人,可谓圣人。
四、反水
汾水滔滔,晋水汤汤。
水利万物而不争,夫唯不争,天下莫能与之争。蓄势待发,无为之水亦是百万雄兵。
智伯,这是为何?见智瑶拦水筑坝,坝下开渠,韩虎、魏驹一脸茫然。
智瑶引二人登上悬瓮山顶,下视晋阳城,朦朦胧胧,不过巴掌大一块地方。
当年,赵鞅在此筑城,城高四丈,墙内积蓄巨竹荆杖,墙柱皆以黄铜浇铸,战时取出即可制造刀矛、箭镞。又引汾水、晋水绕城以做天堑,可谓深沟高垒。没成想,他的后人竟被困死在这金城汤池之内。
过几日开闸放水,赵勿恤就要做鱼子鳖孙了。今日始知大水也能灭人之国,哈哈哈!
魏都安邑紧邻汾水,韩都平阳依傍涑水,韩虎、魏驹对视一眼,不免心内惶惶。
半月之后,大水几乎淹没晋阳城,好在赵简子遗爱仍在,晋阳军民紧密团结在他儿子赵勿恤周围,誓死不降。赵人拆掉城墙、殿柱,融铸出无数利器。民人更是将瓦釜吊于山头,树上,造饭饷军。
谋士郄疵劝智瑶:您对韩虎、魏驹说水能灭国,他们神色异常,恐怕已存下反叛之心,加之主公盛气凌人,下臣以为,主公还是早做防备的好。
智瑶仰天狂笑。防备?我让韩虎、魏驹各献万家之邑,他们屁都不敢放一个。偏赵勿恤这个愣头青不从,结果怎么样,我三家围他一家,赵氏立即变成瓮中之鳖,俎上之肉。腾出手来,我再收拾掉韩、魏,晋国就要改旗易帜了。到那时,天下也是我智家的!
郄疵摇了摇头,叹息而出。
一日半夜,智瑶中军帐内正做一统天下的美梦,忽闻喊杀声震耳,杂以水声轰隆。他捞过一个兵士问,怎么了?
主……主帅,水……赵氏将大水引向咱家大营了……
智瑶一阵天悬地转。韩虎魏驹,就算加上他赵勿恤,还没我一家兵多,他们竟敢反水?
大水汹汹,任是三头六臂也无可奈何,智家儿郎七成做了鱼食。韩、赵、魏三家包抄过来,又有三成祭了刀斧。
智伯,当年新郑之战,你责我胆小如鼠,以酒爵掷我,如今,面上之疤仍在,没成想你智伯反成了阶下之囚。法场之上,赵勿恤厉声呵责,语带讥讽。
得意什么?若非韩、魏反水,你小子会有今天?
智伯此言差矣,上善若水,无德之人自然不能驾驭有德之水,你之败不在别人反水,正在你嚣张狂妄尔。此时的赵勿恤愰若哲人。
晋国三分。
智瑶的头颅被赵勿恤漆成了酒爵。
五、复仇
三家灭智,赵勿恤以及赵氏家族满血复活。
一日如厕,赵勿恤感觉有道很不友好的目光射来,稍纵即逝。那是一位刑徒,正用香料涂抹厕墙,衣衫褴褛,蓬头逅面。
拿下!一标侍卫一拥而上,从刑徒身上搜出一把匕首。
说,叫什么名字,谁指使你来的?不用问,刺客无疑。
豫让——
赵勿恤整整衣赏,豫让他是知道的,智瑶座下地位仅次于郗疵的客卿。​
智伯之败非勿恤一人之力。赵勿恤意在提醒。
是,豫让提高了声音,可智伯的头颅还在君侯手中。
寡人听说先生原也在范氏、中行氏手下做事,是智伯灭了二家,先生不但不为他们报仇反委身智氏,何也?赵勿恤语带讥讽,他感觉这一灵魂拷问完全能使豫让知难而退。
范氏、中行氏以普通人待我,我自以普通人视之。智伯以国士待我,引为知己,我当以国士待智伯。女为悦己者容,士为知己者死!
赵勿恤肃然起敬。先生不如归我赵家,勿恤虽不才,自当不会亏待先生。
豫让凄然一笑,小人若投君侯,君侯必昵近小人,小人谋杀君侯必更加容易,既委质于人又求杀之,是怀二心也,小人不齿。
侍卫们早已不耐烦,齐声喊杀。
赵勿恤知豫让心意坚决,挥手道,此义士也,放了吧,寡人谨慎些避开他就是了。​
不久,豫让用生漆涂身,致使全身溃烂,如生了癞疮,不听声音,街坊邻居都不认识他了。他又吞下烧炭,声音变得低沉沙哑,这下,妻儿朋友也认不出他了。
他怀揣利刃,伏于赵勿恤必经的桥墩前。
远远的,赵勿恤端坐在马车上驶过来,豫让觉得自己的目的就要实现了。
刚到桥边,驾车的马一阵嘶鸣,或许是这个五官模糊,形如鬼魅的人让它受到了惊吓。​
士兵们迅速集结,飞身而上欲完成惊世一刺的豫让又一次做了俘虏。
目光犀利,赵勿恤认出了豫让,他揉了揉摔疼的屁股,叹息道,这一次,寡人不能再释放先生了。
豫让流出了混浊的泪,缓缓道,赵侯,小人不怕死,但有个请求,请赵侯脱下袍服,让小人击刺,庶几能让智伯瞑目。
找死!几位兵士挺身而出,护定赵勿恤。
赵勿恤摆了摆手,脱下上衣,递给豫让。
豫让仰天一阵大恸,然后,挥剑跳起,照定衣服刺上几刺,最后一剑收于脖颈,狠命一拉。
下雨了,方才还是晴空万里。​
鲜血混和着雨水浸润在大地中。